反對的聲音一浪高過一浪。保守派一個個站出來，有的引經據典，有的痛心疾首，有的破口大罵。朝堂上的氣氛，劍拔弩張。
林默站在文官佇列裡，一言不發。他在等范仲淹說話。
范仲淹沒有急著說話。他等保守派說完，等朝堂上慢慢安靜下來，然後才緩緩走出佇列。
諸位大人說工匠之學是末技。那我問你們——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天津橋為什麼塌？
保守派們愣住了。
因為材料摻假，施工粗糙。修橋的工匠沒有受過正規訓練，連煅石和石灰的區別都分不清。如果當初修天津橋的工匠受過正規訓練——橋就不會塌，那七個人就不會死。
雄州水閘為什麼垮？因為有人往煅石裡摻黃土。但更重要的是——雄州知州不懂工程，把整個水閘工程交給了一個小吏。那個小吏也不懂工程。如果雄州的官員懂工程，或者雄州有懂工程的技師——水閘就不會垮，三個縣的農田就不會被淹。
煅石是誰改良的？林默。他是工匠嗎？不是，他是讀過書的官員。他懂技術，所以能改良煅石。如果朝廷不培養懂技術的官員——以後還有誰能改良出更好的材料？
大宋的船，有的能抗十級風浪，有的遇六級風浪就散架。差距在哪裡？在於造船的工匠有沒有受過定式訓練。培養工匠，就是在保護百姓的命。
范仲淹一條一條地說，每一條都是實據，每一條都無法反駁。朝堂上，保守派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們想反駁，但找不到反駁的點——范仲淹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
所以——范仲淹道，格物院不是末技。格物院是培養保護百姓性命的人才。那些看不起工匠之學的人——你們看不起的是保護百姓性命的人。
朝堂上，鴉雀無聲。
在場的保守派中，有一個年過七十的老御史。他經歷了哲宗皇帝的全部執政歲月，彈劾過無數官員。他從來不屑於聽任何關於工匠之學的言論。但今天范仲淹說的每一句話，他都反駁不了。
因為他想起了兩年前——天津橋塌的那個傍晚。他的侄子就走在橋上。橋塌了，侄子摔進河裡，再也沒上來。
兩年了，他從來沒有想過——修橋需要技術。他以為只要找個工匠來修就行。但天津橋就是工匠修的——沒有受過正規訓練的工匠。修橋的工匠連煅石和石灰的區別都分不清，橋怎麼能不塌？
老御史沒有站起來反對。他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雙寫了幾十年彈劾奏章的手。這雙手可以寫出漂亮文章，但造不出一座不塌的橋。
最終，哲宗皇帝拍板：准奏。
聖旨下達的那一刻，林默站在朝堂上，心裡沒有狂喜，只有沉甸甸的責任。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反對者嘴上服了，心裡不服。格物院創辦之後，每一步都會被人盯著。出任何問題，都會被人抓住——看，格物院就是不行。
不能出問題。一步都不能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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紹聖二年三月，大宋格物院在汴京城外破土動工。
林默親自監督了改建工程——軍營的營房改成了教室和試驗室，操場改成了實訓工場，糧倉改成了藏書樓，馬廄改成了冶鐵試驗窯。
他在藏書樓的匾額上題了四個字——格物致知。
改建過程中，林默幾乎天天泡在工地。每一個教室的採光，每一間試驗室的通風，每一處實訓工場的佈局，他都親自過問。有人勸他——林大人，這些瑣事交給工匠做就是，你何必親自盯著？
不是瑣事。林默道，格物院的一磚一瓦，都應該是定式的——不能出任何差錯。
兩個月後，格物院改建完成。
三排青磚教室整齊排列，每間教室都有足夠的採光和通風。兩間試驗室配備了冶鐵窯、化變臺、木工臺等裝置。實訓工場佔地十畝，可以同時容納一百人進行工程施工訓練。藏書樓裡擺滿了營造技校和材料檢驗院積累的技術資料——煅石配方、冶鐵工藝、造船圖紙、橋樑設計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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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章一十三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