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暗箭
紹聖四年秋，韓琦拜相。
韓琦是范仲淹之後又一位銳意改革的主政者。他將林默召到了政事堂，開門見山——
林大人，你在工部和三司做的這些事情，我都看過了。煅石、格物鋼、定式營造、財政改革、稻種選育，每一項都利國利民。我想繼續深化你的改革，把定式化推廣到更廣的領域。
推廣到哪些領域？林默問。
兵器製造，馬政，科舉。
韓琦說這三個詞的時候，語氣很平靜，但林默心裡一震。這三個領域，每一個都是大宋的根基。兵器製造涉及軍方的核心利益，馬政涉及牧場和軍馬的利益鏈，科舉涉及整個儒家知識體系的根基。動這三個領域，就等於動了三個最強大的利益集團。
韓大人，這三個領域，都是硬骨頭。林默如實道。
我知道。但正因為是硬骨頭，才要啃。韓琦看著林默，目光堅定，範大人在任時，啃的是吏治和財政。我韓琦來啃兵器、馬政和科舉。大宋的變革，不能只停留在工程和財政上——要深入到軍事和科舉上。科舉變了，大宋的人才結構就變了。軍事變了，大宋的安全就變了。
林默沒有說話。他知道，韓琦是對的。但他也知道，這條路比之前的任何一條路都更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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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器製造，是第一個戰場。
大宋的兵器製造，長期以來處於一種混亂的狀態。各地兵器工坊各自為政，同一個規格的刀，甲工坊打出來的重三斤，乙工坊打出來的重兩斤半。刀刃的弧度、刀背的厚度、刀柄的長度，都沒有統一的規矩。士兵上了戰場，換了兵器就不知道該怎麼用。後勤補給的難度更是成倍增加——同樣的箭矢，因為尺寸不一，這個弩機能用，那個弩機就不能用。
林默提出了一個顛覆性的方案——兵器定式件。
將刀劍、箭矢、盔甲的關鍵部件拆解為定式零件，由不同工坊分別生產，最後統一裝配。刀身由甲工坊按定式生產，刀柄由乙工坊按定式生產，裝配由丙工坊按定式完成。任何一把刀損毀後，只需更換損壞的定式件即可修復。
好處顯而易見——後勤壓力大幅降低，戰場上只需攜帶備用的定式件，不需要攜帶整把兵器。品控效率也成倍提高——每一個定式件都可以單獨檢驗，不合格的一目瞭然。
這個方案，理論上完美。韓琦看了方案，眉頭皺了起來，但在現實中——軍方會強烈反對。
為什麼？
因為定式件讓朝廷有能力管控兵器質量。過去各地兵器工坊各自為政，中間的操作空間極大。韓琦頓了頓，壓低了聲音，兵器製造的灰色地帶，是軍方的錢袋子。定式件一齣，錢袋子就漏了。
林默明白了。韓琦說得對。兵器製造的利益鏈，比鹽鐵專賣還要深。鹽鐵專賣的利益，主要在鹽商和鐵商。兵器製造的利益，在軍方內部。軍方的人，比鹽商和鐵商更難對付。
果然，方案報上去後，軍方聯合樞密院的保守派，強烈反對。
一個姓高的樞密副使在朝會上站起來，聲音震得殿頂的瓦片都嗡嗡響——
林默，你在工部和三司折騰，我沒意見。修橋修路，造窯鍊鋼，那是你的本行。但兵器——你不懂兵器！
大宋的兵器，是工匠一錘一錘打出來的。一把好刀，要敲幾千錘，每一錘的角度和力道都不一樣。你把兵器拆成零件，讓不同工坊分頭做——做出來的東西，能用嗎？戰場上刀斷了，換了零件就能接上嗎？你知道什麼叫千錘百煉嗎？
林默沒有被高副使的氣勢壓住。他平靜地道——
高大人，千錘百煉我懂。但千錘百煉，是鍛造的工藝，不是零件不相容的藉口。我舉一個現成的例子——格物院幫徐州鐵場改良冶鐵時，鐵場的三個高爐分別由三位老爐頭負責。改良之前，三個高爐出來的生鐵含碳量都不一樣——一個高，一個低，一個剛好。後來我們把爐溫、鼓風時長和礦料配比做了定式化，三個高爐出來的生鐵——含碳量誤差不超過半分。
千錘百煉的前提，是先有的坯子。如果連坯子的規格都不一樣，千錘百煉就是盲人摸象。
高副使被噎住了。他想反駁，但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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