彈劾林默的奏摺，堆滿了政事堂的案頭。罪名是亂科舉，毀文脈。
一個國子監的老學官在朝會上聲淚俱下——科舉取士，考的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聖人之學，傳承千年。你林默要搞什麼格物科——考算學？考格致？考化變？那是工匠之學！不是聖人之學！讓工匠之學進入科舉，是對聖人的褻瀆，對文脈的毀滅！
韓琦力排眾議：大宋需要治國的人才，也需要建設國家的人才。格物科不會取代進士科，只是增加一條通道。兩條通道，並行不悖。國子監教的還是四書五經，格物科考的是格致化變——兩者不衝突。
但反對的力量太強大了。千百年來，科舉是儒家士大夫的專利。林默要打破這個專利，等於動了整個階層的根基。
最終，科舉增設格物科的提議被駁回。
但韓琦爭取到了一個折中方案——允許格物院畢業生透過途徑參加吏部銓選，獲取技術官員職位的資格。雖然不是正式的科舉科目，但已經開了一道口子。有了這道口子，格物院的畢業生就能進入官場，在官場上展現技術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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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格物院，燈火稀疏。大部分學生已經睡了，只有幾間試驗室裡還亮著燈。
林默坐在書房裡，面前擺著一杯涼了的茶。蘇易簡坐在他對面，兩人都沉默了很久。
科舉的事情，不著急。林默終於開口，聲音很平靜，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我在這一代，把格物院辦起來就夠了。下一代，你們去爭取科舉的格物科。再下一代，格物科成為正式的科舉科目。三代時間，就能改變大宋的官僚體系。
蘇易簡點頭。他想說什麼，但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有什麼話就說。林默道。
山長，有時候我覺得，你是在跟整個時代鬥爭。蘇易簡道，技術、規矩、定式化、科舉——你每提一個方案，就有一群人反對。你不累嗎？
林默笑了。累。很累。但如果因為累就不做了——格物院兩年前就倒了。正是因為累，才要堅持。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夜空星光燦爛，汴京城的萬家燈火延伸到遠方。
蘇易簡，你看這些燈火。每一盞燈後面，都是一個家庭。他們用的路，可能是煅石修的。他們吃的米，可能是吳越新一號種的。他們過的橋，可能是按《營造法式》建的。這些人家，不知道林默是誰，不知道格物院是什麼。但他們享受了技術的好處。
這就是我做這些事的理由。他轉過身，看著蘇易簡，不是為了功名，不是為了權力。是為了讓每一盞燈後面的家庭，能過上更好的生活。
蘇易簡的眼睛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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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易簡走後，林默一個人在書房裡坐了很久。窗外，汴京城的燈火一盞接一盞地熄滅，夜色越來越深。茶涼透了，他也忘了喝。
他拿起筆，在一張紙上寫下了一行字——
兵器定式件：擱置。馬政登記制：推進中。科舉格物科：折中方案透過。
三個戰場，一個被擱置，一個在推進，一個勉強開了口子。全敗——不算。全勝——差得太遠。
他放下筆，忽然想起韓琦白天在朝會上說的話——大宋的變革，不能只停留在工程和財政上。要深入到軍事和科舉上。韓琦說得對。但深入之後才發現，工程和財政雖然難，至少面對的是石頭和數字。軍事和科舉面對的是人——是握刀的人，是握筆的人。技術可以改變石頭和數字，但改變不了握刀的刀鞘裡藏了多少灰色銀子，也改變不了握筆的人心裡根深蒂固的唯有讀書高。
一口吃不成胖子。他自言自語，把那張紙撕成了兩半，丟進了廢紙簍，二兩年不夠，就三兩年。三兩年不夠，就五兩年。棋子要一顆一顆地下，戰線要一寸一寸地往前推。
他推開門，走進格物院的操場。夜已深，操場上空無一人，只有老槐樹在月光下投下一地碎影。他抬頭看著天上的星星——蘇頌說過，大宋的星圖上標註了三百六十五顆恆星的位置。每顆星都有自己的軌道，自己的週期。
變革也一樣。有它自己的軌道，自己的週期。急不得，停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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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章一十四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