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聖四年春，格物之學院迎來了建院五週年。
五年前的那片荒地，如今已經變成了一座城中之城。紅牆青瓦，鱗次櫛比——營造研究所的樓頂上豎著煅石的煙囪，冶金所的火爐日夜不熄，化變所的試驗室裡燈火通明，天文所的高塔直刺雲霄。二十六個研究所，一萬多名師生，每天在這座城裡忙碌，像是蜂巢裡的工蜂——不知疲倦地試驗、計算、記錄。
走近了，你會聞到各種氣味——冶金所的焦炭味、化變所的硫磺味、農業所的泥土味、印刷所的油墨味。這些氣味混在一起，就是格物之學院獨有的味道。
五年間，格物之學院院士從最初的二十人增加到一百二十人。在校學生從三千人增加到一萬人。研究領域涵蓋了算學、格致、化變、天文、地理、醫藥、工程、農業、航海、軍工、材料、能源——幾乎所有的格物之學領域，都能在格物之學院找到對應的研究所。大宋的每一個角落，都有格物之學院的技術在發揮作用——煅石修的路超過兩萬裡，格物鋼造的炮覆蓋全部邊境，定式化造船廠每年產出遠洋帆船五十艘，青蒿素救了南方數十萬百姓的命。
慶典在操場上舉行。高臺搭得比五年前更高、更寬——臺基用的軍標煅石，檯面上鋪了青石板。臺前是一萬名師生，穿著統一的藍色長袍。遠遠望去，像一片藍色的海，海浪在微風中輕輕起伏。
林默走上了高臺。
他二十六歲了。頭髮還黑著，腰板筆直。他站在高臺上，看著臺下那片藍色的海——一萬雙眼睛，齊刷刷地看著他。這些眼睛裡，有的稚氣未脫，還帶著對格物之學的懵懂好奇；有的如火如炬，已經在試驗室裡熬過無數個通宵；有的沉穩如山，是從基層摸爬滾打多年的老研究員。
五年前，格物院只有十幾個人，幾間破房子。現在，一萬人。
五年前——林默開口了，格物院剛成立，幾間茅草屋。朝堂上罵我妖言惑眾，工部老工匠說煅石是旁門左道，彈劾我的奏章摞起來半人高。
臺下很安靜。
五年後——一萬人，二十六個研究所。煅石修的路，格物鋼造的炮，定式化建的船。
他頓了頓。
但技術不是萬能的。
全場沒人出聲。
技術能修橋，修不了人心。能造炮，造不了和平。能致富，富不了精神。
他的聲音沉下去。
格物之學院不光研發技術——更要培養有責任感的人。懂技術，也懂善惡。
技術是刀。刀能切菜，也能殺人。用刀的人決定刀的善惡。我希望從這裡走出去的人，都懂得怎麼用好這把刀。
臺下沉默了幾息。然後掌聲響了。不是敷衍的那種——手掌拍紅了還在拍。一個學生站起來，然後是十個、一百個、一千個。最後全站起來了。
林默站在高臺上。陽光灑在花白的頭髮上。五年前在茅草屋裡講什麼是格物，臺下三個學生。現在一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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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典之後，沈括來找林默。他已經六十多歲了，頭髮全白，但精神矍鑠。走路的步伐還是那麼快，說話的聲音還是那麼響。他手裡捧著一摞書稿——那是他花了一年時間編寫的《夢溪筆談》定稿。
林大人，寫完了。
林默接過書稿，翻開了第一頁。第一頁上寫著——夢溪筆談，沈括著。大宋格物之學院刻本。
他繼續往後翻。煅石配方與演化史——從初始配方的石灰石加黏土，到軍標級配方的鐵礦石增量，每一版的配方、工藝、效能對比，全部記錄下來。格物鋼冶煉手冊——從第一爐鋼的失敗記錄到定式化冶煉流程，十幾年的試驗實錄，一條都沒有刪。定式營造法式——橋樑、道路、水利、建築的定式化方案，配上實測試驗的記錄，實測密密麻麻。造船技術——尖底船型的設計原理、遠洋帆船的結構圖紙、風暴航行規程的完整說明。火藥配方——從第一次爆炸到最優配比的尋路過程，上千次試驗的原始記錄。天文觀測、地理測繪、醫藥研究、農業技術……全書分為上中下三卷，總字數超過兩百萬字。
林默翻到最後一頁。最後一頁上，沈括寫了一句話——
此書名為《夢溪筆談》，實為格物之學院五年技術之總集。凡所記錄，皆經試驗驗證。無一字虛言，無一事臆斷。後人讀之，可知我輩從何處來，向何處去。
林默把書稿合上，雙手捧著。兩百多萬字——沈括用了一年，把格物之學院五年的成果，一個字一個字地寫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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