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六弊彈劾
元符二年八月，沉默了許久的舊黨終於組織起來，在朝堂上發動了一場正面總攻。
攻擊的由頭是一個看似不相干的事件——太學案。事情起因很簡單：國子監祭酒呂大防上折彈劾科學院，指科學院所屬印書坊刊行的《科學入門》一書中，以格物之數演坤輿經緯一句，意在以夷變夏、數算替代經義，動搖太學的根本。摺子寫得義正辭嚴——格物者器也，經義者道也。器可補道之不足，豈可代道而行？
司馬光在朝會上對這道摺子做了長篇附和。他的核心論點被記錄在《續資治通鑑長編》中——格物之學雖有益於器械，但若不加限制而任其遍及州縣，則士子重器輕道——此乃以蠻夷之術亂華夏根脈。
這句話翻譯成白話就是——格物之學最多搞搞器械就得了。要是讓格物之學教到了州縣官學裡——以後讀書人都去玩機械了，誰還讀經義？不讀經義——道統就斷了。
放在兩年前，這樣的話足以讓科學院關門——道統是大宋的立國之本，任何威脅道統的東西都會被碾碎。但兩年後的今天——太學裡至少有四成的學生選修了科學院的格物課程。這些學生站出來為科學院辯護——太學生聯名上書說格物之學不是道統的敵人——是道統的刀。司馬光的學生出來反駁——道統不用刀——道統用理。雙方在太學裡辯論了三天三夜，把整個國子監吵成了一鍋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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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上的攻擊也沒停。舊黨彈劾科學院的內容已經不再是散點攻擊——而是一份系統性的科學院六弊彈劾案。六弊分別是——
一、以格物之學僭越經義——動搖道統。
二、以統計員制度干涉地方行政——架空縣衙。
三、以青苗登記站繞過保甲——破壞地方秩序。
四、以糧食流通公示破壞牙行——擾亂市場執行。
五、以保甲配銃武裝民兵——威脅朝廷對武力的壟斷。
六、以火銃和火炮的軍用技術——劫持樞密院對外戰略。
彈劾案上呈到紫宸殿的時候，厚達六十頁。每一頁都有具體的案例和資料——都有舊黨御史和地方官員的聯署——都有相應的整改建議。整改建議的核心結論只有一條——科學院須納入朝廷常設機構管理，山長由吏部任命，研究方向和經費須由中書省審批，地方分支一律撤銷。
說穿了——就是讓科學院變成朝廷下屬的一個技術作坊。研究方向要政事堂批，經費要戶部審，人員要吏部任免，地方上的登記站和統計員全部撤回去。科學院失去獨立性——所有技術推廣的觸角全部斬斷。
這道彈劾案在朝會上討論了兩天。支援舊黨的官員人數眾多——司農寺、國子監、御史臺、戶部、工部，連樞密院裡的保守派都跟著點了頭。反對的只有王安石和他的新政派——再加上文彥博和幾個跟科學院合作過的軍方將領。形勢對新黨極為不利——如果彈劾案透過，科學院將被徹底改變性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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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彈劾案討論到第三天的時候，林默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沒預料到的事。他沒有上朝自辯。他只是讓人把一架手推車推進了紫宸殿——手推車上放著科學院這兩年來所有技術推廣的記錄檔案。軍器監的產能報告、各地青苗登記站的資料、市易務價格公示站的掛牌記錄、保甲訓練營的火銃培訓結業名冊——全部是原始資料——有簽名、有印戳、有意外的筆誤和修改痕跡——每一份都經得起復核。
滿滿一車檔案——一車。
他把那車檔案推到朝堂中央，對滿朝文武說了一句話——彈劾案第六十條和彈劾案中列舉的所有案例——請現場對照檔案中的原始資料核對。請問——哪一條資料是假的。滿朝文武沉默了。沒有一個人上前核對——因為沒有人能在滿朝文武面前挑出這些資料的錯誤。林默這招不是在講道理——是在擺事實。他把舊黨兩個月來精心構陷的彈劾案變成了一個笑話——因為他知道，偽案例是從來經不起原始資料對照的。舊黨可以編案例、可以寫長篇論述、可以引用經義——但他們不可能編造出科學院每一個登記站、每一批火銃、每一袋糧食的原始資料。
司馬光站了起來。他走到手推車前，拿起一本青苗登記冊，翻了翻。然後又拿起一本軍器監的產能報表，看了上面的格物鋼產量資料。
林大人——這些資料都是你編的。
不用你信。林默說，每一本登記冊的原件上都蓋著縣衙的官印，產能報表上都有軍器監監正的手章。派人查——查出一個假的，科學院就地解散。
司馬光沒有派人查。他把登記冊放下，轉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彈劾案就此擱置。趙煦沒有當場表態——但滿朝文武都看懂了他的態度：當林默把一車的檔案推進紫宸殿時，皇帝讓宦官幫他挪開了擋路的銅鶴。這表示什麼——所有人都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