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市易新法
元符二年五月，王安石在政事堂急召林默。召見的原因不是軍事也不是天文——是錢。
市易法推行了三個月，出問題了。市易法的核心是讓官府代替牙行和大商賈對重要物資進行統一採購與分銷——用官方的購買力和倉儲系統來平抑物價、保護中小商戶。三個月前推行的時候，王安石信心滿滿——他以為只要官府插手市場，牙行和大商賈就會退出。但三個月下來，牙行不但沒退出，反而用各種手段讓市易務的採購出了問題。
具體怎麼出的問題——王安石講了一個例子。
上個月汴京米價忽然暴漲，從每鬥四十文漲到了每斗六十五文。市易務按規程啟動平抑機制——緊急從東南調運了三萬石漕米入京。但漕米運到汴京之後，市面上米價不但沒跌——反而又漲了五文。王安石查了五天五夜，才查出了原因——汴京的糧食牙行在市易務啟動調運的同時，大量收購民間存糧，把漕米進來之前市面上的流通米全部買空了。等漕米到京入市——市面上能流通的米全部囤在牙行的大倉裡，市易務的漕米只能在牙行指定的高價區間內出售。不賣——漕米爛在碼頭；賣——等於幫牙行抬價。
這是陽謀。王安石說，牙行的錢多、倉大、人手足、資訊快——市易務在市場上打不過他們。
不是打不過。林默說，是資訊不對稱。牙行知道全汴京的糧食在哪——市易務不知道。他們能提前囤積——你們只能在事後應對。
能解決嗎？
林默想了想。能。但需要建立一套獨立於牙行的糧食資訊系統——這套系統不能靠牙行和商戶報資料——因為他們報的資料一定是假的。必須靠實地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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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提出的方案是糧食流通登記制。具體做法兩路並進：
第一條，在汴京周邊十二個縣的大中型糧倉全部派駐登記員——登記員每天記錄進倉和出倉的糧食數量。登記員不是官府的人——是科學院的學徒，由吳耕從杭州分院調過來的農技學徒。他們在杭州分院待了一年，學會了怎麼跟種田人打交道，怎麼用卡尺和天平核實資料，怎麼在田埂上蹲得下身子。
第二條，科學院在汴京東水門外設立了一個糧食價格公示站——每天在站外賣一面大木牌，上面寫著當天汴京十二個主要市場的糧油價格和供應量。這些資料不是牙行報的——是登記員在各大市場的碼頭上現場採集的。登記員拿著天平和小稱，站在碼頭邊——米船靠岸的時候上去過稱，問船家這批米多少錢一斗進的貨、準備賣多少錢——全部登記造冊。牙行的人一開始還來阻攔——說這是商業機密。登記員不跟你吵——你可以不告訴我，但我記下來了，公示牌上你的資料就是空白的。大家都看得到。
第一批公示牌掛出去的當天，汴京米價跌了十文。因為公示牌上明明白白地寫著——東水門碼頭上停著三十二條運糧船，還沒卸貨，他們的進價只有每鬥三十五文。而市面上米價是六十五文。差價三十文——牙行在後面抬了多少價，一目瞭然。買米的百姓看到公示牌之後不買了。他們站在碼頭上等——等到這批新米入市再買。
牙行的老手們第二天就做出了反撲——他們讓停在碼頭上的運糧船不要卸貨，謊稱船家嫌價低不肯賣；另一方面派人去公示站鬧事，當著登記員的面把公示牌砸了。
林默的回應是——在公示站加裝了一面鑄鐵掛牌，用鋼釘釘在磚牆上。牙行派來的地痞砸不掉鑄鐵掛牌，就用黑墨把上面的字給塗了。第二天公示站掛出兩面木牌——一面被塗黑了還有另一面能看。塗一面掛一面，又加了木頭護罩。過了七天，牙行放棄了——因為每天公示牌掛出來之後都有大批百姓來看，看完就不再去牙行的鋪子買高價米。牙行的生意一落千丈。
牙行派了最會說話的一個老掌櫃來科學院找林默。老掌櫃姓孫，在汴京的糧食行幹了四十年。他對林默拱手說：林山長——您是搞格物的，不懂買賣這一行。糧食價格每天都會變的，碼頭的進價只是一種參考——加上倉儲、運輸、損耗、人工——這個價就上來了。您的公示牌只寫進價，不寫成本——不公平。
林默點了點頭。孫掌櫃說得對。成本怎麼算？
孫掌櫃拿出一本賬冊——汴京糧食行的成本賬都在這裡，請林山長過目。
林默接過賬冊，翻了翻。然後他讓身後的學徒拿出一本更厚的賬冊——孫掌櫃——這是我們科學院在汴京糧食碼頭泡了兩個月查出來的成本資料。進價、倉儲費、運輸費、損耗率、人工——每一項都實地量過。你們牙行報的損耗率是兩成半——我們實地稱了五十船漕米，從進倉到出倉的實際損耗不到半成。另外兩成去哪了？
孫掌櫃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沒想到——科學院的人會去碼頭稱米。他合上自己的賬本，站了起來。
林山長——您是聰明人。您也是當官的。糧食市場的油水，幾百年來就是牙行吃的。老百姓一直認的這個理——多花點錢買米，圖個省心。您現在讓官府進來插一腳——牙行的人沒飯吃了，他們就要鬧。
孫掌櫃——林默也站了起來，我沒想把牙行的飯碗砸了。但高利貸和囤積抬價的生意——今後做不成了。識相的——趁早把囤的米放了。不識相的——公示牌天天掛著，你囤的米爛在倉裡也賣不出去。
孫掌櫃在黑漆漆的馬車裡坐了很久，最後嘆了口氣，對車伕說了兩個字——放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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糧食牙行的妥協，成了市易法扭轉的關鍵節點。
市易務趁勢出手——汴京市易務在公示牌旁邊設了一個平價售米點，用碼頭的進價加一成半作為平價售價，一斗米四十文——比牙行的六十五文便宜了將近一半。每天限量五千鬥——售完為止。售米點每天天還沒亮就排起了長隊，隊伍裡大多是城裡的窮苦百姓——拎著空米袋子，手裡攥著幾十文銅錢。售米點的一個登記員是科學院的新學徒——他看到排在最前面的一位老婆婆，手凍得發抖，端不穩米袋子。登記員把米袋子接過來，幫她裝滿、扎口、扶上肩。
老婆婆說了一聲後生——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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