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科技霸主》第87章 南方之約(2)

作者:何夕涅盤·5小時前

船到天竺東海岸那天,注輦國的碼頭上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上的活計。注輦國是天竺南部的大國,他們的商船大多是狹長的單桅木船,最大的一艘也不及致遠二號的一半長。他們從來沒有見過一艘裝了鐵輪子的大宋海船——船體全是金屬的,在陽光下閃著一層銀灰色的光,巨大的明輪槳葉像兩面巨盾立在船尾兩側,桅杆上的帆不像他們慣用的棉麻帆,而是一層一層複合編織的絲帆,撐滿了風的時候像一面半透明的蟬翼。

碼頭上圍滿了赤著腳、穿著白色棉布長袍的注輦人。有人用手指著致遠二號大聲喊,語氣像是看到了一頭從海里爬上來的鐵龍。注輦國的港務官帶著十幾個衛兵跑來察看,衛兵手裡的長矛在致遠二號面前細得像牙籤。港務官看了很長時間,問了隨船翻譯第一句話。

「這船,是活的嗎?」

翻譯把這句話轉給周明遠。周明遠站在舵臺前,低頭看了看腳下甲板的朋友們——主桅上還掛著搶修時沒來得及收的纜繩,左舷槳葉上還卡著廚房鐵鍋蓋改的臨時墊片,甲板上到處是風浪過後留下的鹽漬。他笑了一下,說了一句。

「不是活的。但比活的能跑。」

蘇頌在信裡夾了一份詳盡的貿易清單。他用細筆把每一項交易的貨物名稱、數量、交換比價全部列了出來——就像一個做了一輩子生意的老賬房在月底盤點庫存。

香料:胡椒、丁香、豆蔻,合計三百五十擔。注輦國的胡椒顆粒大、味道濃,比大食商人經陸路倒過來的胡椒至少好兩成。這兩成的差異放在廚房裡只是口味問題,放在遠洋貿易上就是一條利潤線。

珠寶:藍寶石原礦六十斤。注輦國的藍寶石色深如海,切割後光澤極好。這些藍寶石到了汴京的珠寶行裡,價格能翻上五倍。

藥材:天竺甘草和阿魏,合計四十擔。天竺甘草入肺止咳的效力比大宋本土的甘草高出接近一倍——這個資料不是蘇頌估算的,是他在南海分院找了十二個患咳嗽的水手做過對比試驗得出的。

還有一條備註是單獨寫的,用的墨比前面幾條都要濃。大約是寫這一條的時候蘇頌重新蘸了一遍墨,又或者是他猶豫了一下,覺得這條太重要了,不能和其他貨物混在一起。

「另有一批註輦國的鋼鐵樣品——據稱能砸碎石塊也不卷口的烏茲鋼——已封箱隨船帶回。注輦國的鐵匠說,烏茲鋼的冶煉需要一種特殊礦石,此礦僅天竺北部一處礦脈才有。我已派人去採了三十斤礦石樣本,隨鋼一併帶回。」

烏茲鋼。大食鐵匠幫西夏人鍛造複合甲所依賴的核心原料。大宋的甲冑工匠們研究西夏複合甲研究了快十年,甲片的層疊結構早已摸透,鍛造溫度和淬火工藝也基本復現了。唯一的卡點在於材料本身——大宋本土的鐵料無論怎麼打,都達不到烏茲鋼的那種硬度和韌性。這不是手藝的問題,是原料的問題。如果蘇頌帶回來的這批鋼樣和礦石樣本能夠幫助大宋在本土復現烏茲鋼的冶煉技術,那麼西夏人憑藉同樣材料在複合甲領域形成的優勢將變得不再值錢。

蘇頌在這條備註下面又加了一行小字,字跡比正文更潦草——像是寫完之後又跑回來補的。「注輦國鐵匠說,烏茲鋼淬火用的不是水,不是油,是一種他們自己配的混合液。配方不肯給。我讓人在注輦國碼頭邊的鐵匠鋪外面蹲了半個月,也沒蹲出來。這件事恐怕要靠科學院自己試了。」

信的末尾,蘇頌的字開始潦草了。

他以前不是這樣的。蘇頌的字是大宋翰林院認證的標準楷體——每一個字都像刻在石碑上一樣端正,橫平豎直,撇捺開合之間帶著一種讓人放心的工整。當年科學院所有對外公文的封面都是他寫的字,因為林默說蘇頌的字「看著就可靠」。但這封信的字已經不是那種字了。筆畫開始拖出長長的飛白,收鋒處經常失控,有些字的右半邊明顯比左半邊墨濃——說明寫到一半筆沒墨了,蘸了一下繼續寫,筆鋒早已散開。

「山長——我離家七年了。南海分院已經走上正軌,新任分院長可以由航海所的周明遠接任。年底我想回汴京——我想看看銀杏樹。」

林默把信放在桌上。窗外,院子裡的銀杏樹又長高了一大截。蘇頌走的那年,這棵樹只有一人高,樹冠剛好遮住石板路的一半。如今樹冠已經完全蓋住了那條小石板路,每一片葉子都在秋天的陽光裡閃著金黃色的光。蘇頌當年在樹底下襬過一張小桌,夏天的時候在那兒批分院的公文。桌子上經常落著銀杏葉,他也不撿,就這麼壓著葉子寫批覆。等他走了之後,林默讓人把桌子收了,但銀杏葉還是一年一年地落,沒有人去掃。

七年。一個三十出頭的人去廣州,回來的時候已經四十歲了。這是一種很難對別人描述的時間跨度。不是說你老了,而是說你的一隻手已經不太像握筆的手了。蘇頌在海上搶修槳葉的時候,他的手指捏著的是螺帽、纜繩、鐵鍋蓋的邊沿。這些動作做久了,再拿起筆來,筆鋒自然就散掉了。

林默想了很多話要寫回信。太多了——七年裡科學院發生的事,政事堂換了幾撥人,舊黨新黨又吵了不知道多少架,化變所的火藥配方迭代了三個版本,市易務的賬目流水線已經推行到了全國十二路,汴京城外新修了一座橋——每一件事單獨拿出來都能寫一封信。但把所有這些事堆在一起,好像反而沒什麼可說的了。

他拿起筆,在硯臺邊上蘸了墨。蘸了很長時間。然後只寫了一句話。

「等你回來。銀杏樹都記得你。」

他放下筆,把信摺好,放進信封裡。信封上沒寫地址。這封信不用寄——蘇頌回來的船會比這封信快。所以這封信會暫時放在科學院檔案室的抽屜裡,和蘇頌七年來寄回的每一封信放在一起。抽屜的編號是「南海卷宗·蘇頌」,裡面有信、有航次計劃圖、有貿易清單、有烏茲鋼的初步分析筆記。林默偶爾會開啟這個抽屜,不看內容,只是確認東西還在。

窗外的銀杏葉被風吹動,沙沙地響。林默端著茶杯靠在椅背上,忽然想到一個問題:蘇頌回來的時候,大概認不出這棵樹了。

但樹認得他。

那就夠了。

第八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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