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科技霸主》第87章 南方之約(1)

作者:何夕涅盤·5小時前

第八十七章 南方之約

元符二年秋天,汴京城裡的銀杏葉剛開始變黃的時候,林默收到了一封從廣州寄來的長信。

信是用南海分院特製的防水油紙寫的——紙面厚實,帶著一股子海水乾透之後的鹹味。信封上沾著幾粒細沙,大約是在海邊登船前不小心蹭上去的。林默沒有拍掉它們。他用手指順著信紙的邊沿把那幾粒沙子慢慢捻下來,放進桌角的龍泉窯小盤子裡。那個小盤子原本是用來盛茶點的,現在裡面已經存了十幾封來自南海的信封上捻下的沙子,不同年份的沙子顏色略有不同——元豐三年的偏白,元豐五年的偏黃,元符二年的這幾粒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深褐色。

信的開頭只有一行字。

「致遠二號已遠航至天竺。」

蘇頌在廣州待了七年。

元豐元年初夏,他帶著十二個學生和三十箱圖紙離開汴京,從運河轉長江、再沿贛江南下,過大庾嶺,入珠江,一路走到了廣州灣。當時林默在碼頭上送他。蘇頌站在船尾,風吹著他的官袍,他對著岸上拱了拱手,說了句「山長留步」,就轉身進了船艙,再也沒有回頭。林默當時想,這個人大概不會回來了。

他的判斷對了一半。蘇頌確實沒有「回來」——七年裡他只回過汴京一次,那是元豐四年冬天,回來參加科學院年會,待了五天就走了。走的時候對林默說,廣州的船塢裡有一艘船造到一半,不能離人太久。林默問他什麼船。他說致遠二號。林默說致遠號不是已經在三佛齊跑了兩趟了?蘇頌說,那不是同一艘。然後他就走了,留下一桌子沒動幾筷子的年夜飯。

那之後又是三年半。

七年間,蘇頌在南海邊上建起了一個完整的南海分院。這個分院和汴京的科學院完全不同。汴京的科學院有庭院、有圖書館、有試驗室、有銀杏樹。南海分院沒有銀杏樹——只有椰子樹立在海岸上,樹幹被海風吹得一律朝北傾斜,像一群彎著腰在聽海的人。分院的核心是三個機構:造船廠、考察站和港務所。造船廠佔了廣州灣最好的深水岸線,三座船塢並排面向大海,最大的一座可以容納一艘三十丈長的龍骨。考察站建在離岸不遠的一個小島上,島上的房屋全部用石頭壘成,窗子極小——因為颱風來的時候,大窗子會被整扇掀掉。港務所負責排程南海分院所有出海和歸航的船隻,每一條船的航線、貨物、人員和補給都在港務所的牆上畫成了圖表。蘇頌說這些圖表叫「航次計劃」。它是整個南海分院運轉的骨架。

致遠二號在元符二年春天從廣州起航。

起錨那天,整個廣州灣的人都跑來看。漁船停了工,碼頭上的挑夫放下了扁擔,連城裡的布莊夥計都跑到岸邊踮著腳看。致遠二號長三十二丈,寬八丈二尺,比它的前身致遠號大了將近一倍。船體全部用格物鋼板鉚接,龍骨是三層鍛合,甲板上立著三根主桅,最高的那根從甲板到桅頂有五丈。桅杆上的複合絲帆收起來的時候像一面巨大的牆,展開的時候能把日頭遮住大半。船尾兩側各裝了一臺明輪——輪徑一丈二尺,鑄鐵葉片二十片——在陽光底下轉起來的時候,攪起的白色水花能濺到三層樓高。廣州灣的老漁民看了半天,說了一句在廣州話裡相當於「這傢伙不是船」的話。

船上的配置在當時的大宋造船史上是空前的。十二個水密隔艙——每道隔艙獨立密封,一個破了不影響其餘。全船配備船員九十七人,其中航海所的水手六十三人,測繪員八人,木工和鐵匠十二人,翻譯和醫官各兩人,隨船記錄員十人。每個人的名字都刻在船艙入口的一塊銅板上。字是蘇頌親手刻的,一筆一劃刻得很深。他說海水會腐蝕銅板,刻淺了幾年後就看不清了。他給每個人刻了本名和籍貫。最下面一行的名字前面空了一格——那是留給蘇頌自己的位置。他本來應該在那艘船上的。

但他沒有上去。

出發前一天晚上,蘇頌在造船廠的辦公室裡坐到半夜。周明遠——致遠二號的船長,三十四歲,在航海所跟了他四年——進來問他還有什麼要交代的。蘇頌把一份摺疊好的航線圖推到他面前,說:「按這個走。到了天竺之後,繞東海岸再往南探一段。圖上標註的虛線是推測的海岸線走向,實線是已經驗證過的。虛線和實線相交的地方,把圖補上。」

周明遠接過圖,問了一句:「您不一起去?」

蘇頌看著窗外的船塢,致遠二號的輪廓在月光下像一座浮在海上的小山。他說:「我去了誰造致遠三號。」

航程原定九千里。從廣州出發,經占城補給,過三佛齊,穿海峽,直抵天竺東海岸。此前的致遠號最遠只到過三佛齊——三千里。致遠二號要一口氣走九千里,是三倍的距離。航海所的測繪員們花了半年時間研究海圖和洋流方向,最終確定的航線不是直線——直線雖然最短,但逆著冬季洋流走等於自己跟自己較勁。他們畫了一條弧線,繞開最急的逆流段,多走了大約八百里,但航速能提高兩成。蘇頌說這叫「借洋流行船」,是他在廣州看漁民出海時學來的。

但是再精密的計劃也抵不過大海的真實脾氣。

遠洋的浪和近海完全是兩回事。近海的浪是風推的,浪頭低,浪距短,船晃得勤但晃得小。遠洋的浪是海底地形和洋流共振產生的——浪頭高的時候能有兩層樓高,浪距長得嚇人,一個浪從船底走到船尾要三息。船被頂上浪尖的時候,你站在甲板上能看見方圓十里的海面像一塊被抖動的藍布。下一秒船就砸進浪谷里,落差超過兩丈。那種感覺站在桅杆上的人最清楚——上去的時候以為自己要飛起來,下來的時候以為自己要沉下去。

出航後遇到的第一次大浪就出了事。明輪槳葉的左舷被湧浪從側面拍碎了——並非一整片拍碎,而是碎了三齒。鐵鑄的葉片崩了三齒,左舷推進力驟降,船身開始不受控制地朝左偏。在陸地上,換三個齒輪不是什麼大事。在海中央,被浪澆得像落湯雞一樣站在搖晃的甲板上換鑄鐵葉片——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周明遠用纜繩把自己捆在主桅上,對著下面的水手吼。他的嗓子在風浪里根本傳不遠,水手們全靠看他的手勢執行命令。左舷槳葉崩了三齒,用二號備件換。二號備件不夠,就用三號備件改尺寸。搶修槳葉的人被浪澆得渾身溼透,腳底板在搖晃的鐵甲板上磨出了血。雙手在風雨裡摸索著用螺帽卡住新葉片。一個人摔倒了,被纜繩拖回來,爬起來繼續修。修了整整一個時辰,在顛簸中靠著一臺殘槳和半張風帆勉強撐持到浪區邊緣。

這只是第一個浪區。

整段航程中最兇險的是海峽入口——一道寬約三百里的水域,左岸是三佛齊的雨林,右岸是茫茫無際的大洋。洋流在這裡交匯,四面八方的湧浪互相撞擊,水面上全是碎白沫。周明遠站在舵臺前,手裡緊緊攥著舵盤,用人都不記得他上一次鬆手是什麼時候。他依靠測繪員連夜計算出的洋流方向來調整船頭角度——每過一個浪頭,他就微調一次舵。調了多少次沒人說得清,只知道七天之後穿越海峽時,舵盤上的木柄被汗水浸得發黑,握柄的地方陷下去了一圈——那是被手掌磨出來的。

穿越海峽花了七天。七天裡每個船員都覺得自己撐不下去了,但船一直在往前走。第七天傍晚,海面突然安靜了下來。浪還在,但已經不是那種要把整艘船掀翻的浪了。周明遠回頭看了一眼身後海峽方向的海面,說了一句:「過了。」

過了海峽之後,剩下的航程相對平緩。但之前修好的左舷槳葉又被湧浪打碎了幾顆螺帽,備用件早已用完。水手們把破損的槳葉拆下來,從廚房裡借了一口鐵鍋蓋,敲平了當臨時螺帽墊片用。靠殘餘的大半推進力和一面補了不知道多少次的複合絲帆,硬撐到了天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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