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燈塔初燃
元符元年半，蘇頌從廣州寄來了一封信和一個木質模型。
模型是用南海的鐵力木做的——木質堅硬，刀刻的紋路清清楚楚，塔身的每一層都有窗戶——窗戶是用薄銅片鏤空的，對著光能看到銅片上的花紋。模型只有一尺高，但每一個細節都做出來了，塔基、塔身、燈室、凹面鏡、乙炔噴嘴——蘇頌花了三個月才做完這個模型，他的手在海風裡吹了七年，已經不太聽使喚了，刻這個模型的時候——他刻壞了四把刻刀。
模型是一個燈塔，按比例縮小的燈塔。塔身是格物鋼框架，蘇頌在模型裡用銅絲代替格物鋼，但比例和結構完全按照真實燈塔設計。塔頂有一盞結構複雜的燈——不是油燈，是蘇頌在南海花了一月半研製的石灰光燈。
石灰光燈的原理是——用乙炔氣體透過一個小噴嘴噴出，點燃後火焰溫度極高，將一小塊石灰加熱到白熾，發出極其耀眼的白色光芒。乙炔氣體是石灰石在科學院化變所廣州分所的反應釜中製取的——製取工藝是劉子明遠端指導的，反應釜是趙鐵設計的——格物鋼製的，耐壓，不漏。蘇頌在信裡畫了反應釜的剖面圖，圖上的每一處焊縫都標了尺寸，每一根管道都標的走向——這張圖後來被趙鐵帶回了冶金所，他說這是他見過的最精準的遠端製圖。
透過一組凹面鏡，鏡面鍍了科學院冶金所實驗性的水銀反光層，把光芒聚成一束平行向北投射的光柱。光柱的亮度——在晴朗的夜間，可視距離超過三十里。三十里什麼概念，海船從海平線上看到光，到靠港，剛好夠一個時辰的航行，一個時辰足夠船長把航線調準——把船帆收好，把錨鏈準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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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塔的工作原理是夜間持續亮燈。海面上的船隻看到燈塔的光——就能確定陸地位置、避開暗礁。
蘇頌在南海分院附近的一座礁石島上，建造了第一座格物鋼燈塔。礁石島沒有名字——地圖上只標了一個——蘇頌叫它望歸島，因為從海上回來的人，看到這個島上的燈，就知道到家了。
燈塔塔高六丈，燈距海面十五丈——塔身全部用格物鋼鉚接，底座用八枚地腳螺栓固定在礁石上，每枚螺栓粗如手臂，深入礁石一丈。燈室在塔頂——四面用格物玻璃圍起來，格物玻璃是趙鐵試驗了幾十次才燒出來的，透明度接近水晶，耐高溫——不炸裂。蘇頌在信中特別感謝了趙鐵——趙師的玻璃救了燈塔一命——下文再說怎麼救的。
燈塔造好後的第一個颱風季就來了。
南海的颱風，不是北方的風，北方的風是吹，南海的風是砸。颱風來的時候——海面像開了鍋一樣——浪頭高兩丈，風速能把人吹跑。那天晚上，蘇頌在燈塔下面的礁石屋裡，聽著外面的風聲，他活了五十六歲——在南海待了七年，自認為已經習慣了颱風，但那一晚的風聲——不一樣。風不是地吹——是地砸——像有人在外面用大錘砸礁石——一下，又一下，每隔幾息就是一聲悶響，那是浪頭打在礁石上的聲音，兩丈高的浪頭——砸在礁石上，礁石在抖，蘇頌腳下的地面也在抖。
燈塔上的鋼架被吹得劇烈搖晃，底座的固定螺栓有八枚——鬆了四枚，燈室的玻璃窗被飛來的礁石碎片砸碎了兩扇。蘇頌在礁石屋裡聽到一聲——那是玻璃窗碎裂的聲音——他立刻披上蓑衣衝出去，一個學徒拽住他——蘇師——外面太危險了——蘇頌一把甩開學徒的手——燈塔的燈不能滅——燈滅了今晚的海上就多幾座墳——
他爬上了六丈高的塔，鐵梯子上全是水——每一級都在抖，他的手抓在鐵欄杆上，欄杆在風裡像活的一樣——不停地扭。他爬了多久自己也不知道，只知道爬到塔頂的時候，蓑衣已經被風吹走了，頭髮糊在臉上——嘴裡全是海水，鹹得發苦。
但燈始終沒滅。
因為蘇頌在燈室周圍加固了防爆網，防爆網是格物鋼絲編的，網眼只有銅錢大——礁石碎片打不穿。乙炔噴嘴在防爆網後面——風颳不滅，雨澆不滅，石灰塊在防爆網裡面，被燒得白熾，發出耀眼的白光，趙鐵的格物玻璃碎了兩扇——但還剩兩扇，光從剩下的兩扇窗戶穿過，穿過碎了兩扇的玻璃窗，照進漆黑的海面。
蘇頌在燈室裡守了一整夜。他蜷縮在燈室的角落裡——背靠著防爆網，乙炔噴嘴就在他頭頂兩尺，火焰燒著石灰塊，發出嘶嘶的聲音——整個燈室被白光吞沒，他的眼睛被刺得生痛，但他不敢閉眼，因為他要盯著噴嘴——萬一噴嘴堵了，他得立刻用備用的換上。
天亮之後，颱風過去了。海面從黑色變成了灰色，浪頭還有一丈高——但風已經小了。蘇頌從塔上往下看，礁石島被浪削掉了一層，礁石下面堆著碎石頭，燈塔的底座還在，八枚螺栓，鬆了四枚，但八枚都在，一枚沒斷。
颱風過後——漁村的漁民發現島上的燈竟然還亮著。在漆黑的海面上——那一點白光，像天上的星星掉到了海平面上，所有返航的漁船都朝著那點白光劃，
以前出海遇上臺風夜，找不到回來的路——每年都要死好幾個人。現在看到白燈就知道往哪劃，天再黑也不會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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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層漁民的評價平實但資訊量大——
以前出海遇上臺風夜——找不到回來的路——每年都要死好幾個人。現在看到白燈就知道往哪劃，天再黑也不會迷路。
這句話傳到汴京的時候——林默正在格物大會堂裡看蘇頌的信。他把這句話讀了三遍——然後拿起筆——在信紙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
蘇頌——你造的燈塔不是用來照亮的——是用來讓黑暗中的人知道家的方向的。海上的人看到燈火就知道有人在等他靠岸，這就是我看這個燈塔時想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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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頌隨信附了一張燈塔效果圖——圖紙上畫著十二座燈塔的位置，從廣州港外到泉州港外，從明州港外到溫州港外——沿著大宋的海岸線——像一串珠子。
旁邊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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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章三十九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