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薪火相傳
元符元年秋，科學院啟動了自成立以來規模最大的一次制度改革——學徒定式化。
改革的起因很簡單——科學院的學徒培養體系一直是用師父帶徒弟的傳統模式。一個新學徒進科學院的途徑是，被某一個老師父看中——跟在老師父身邊邊做邊學。學一年——出師，成為正式的技師。
這種模式在科學院早期的五十人規模時能保證培養精良——老匠人手把手教，一個眼神比一本手冊管用。趙鐵當年帶那五十個老工匠，每個人他都能叫出名字，知道誰的手勁大——適合打鐵，知道誰的心細——適合配火藥。他甚至記得每個老工匠的籍貫和家庭情況，誰家孩子病了、誰家老婆要生了——他都記得，不是因為他記性好，是因為那時候人少，少到每個人他都看得見。
但科學院的學徒規模膨脹到萬人級別之後——師父帶徒弟當場拉垮了。
一個老師父一天最多貼身帶五到六個徒弟，再多就是放羊。而冶金所的一千二百名學徒擠在趙鐵和他的老工匠隊伍後面，大部分學徒在進所的頭三月幾乎見不到老師父幾面。趙鐵每天要盯十二座煉爐，哪有時間一個個教？他只能把學徒扔給已經出師的技師——技師再扔給半吊子的學徒——到最後，新來的學徒連格物鋼和生鐵都分不清。元符三年出了一件讓趙鐵砸了鐵錘的事，一個在冶金所待了小一月半的學徒，在倉庫裡把生鐵和格物鋼搞混了，把生鐵當格物鋼送進了鑄炮車間——差點鑄出一門脆炮。趙鐵查到原因，這個學徒進所大一月半就沒被任何師父單獨教過——一直在打雜，連生鐵和格物鋼的區別都沒人告訴過他。
劉子明在化變所遇到過同樣的問題，學化變的學徒有四百人，但能教配方的化變師不到二十名。一個化變師同時帶二十個學徒——炸實驗室的風險比帶徒弟的經驗還要多。元符八月，化變所炸了三次，每次都是學徒配錯了比例，化變師來不及阻止。最嚴重的一次——一個學徒把硝石和硫磺的比例從七比一配成了一比三，火藥的爆速直接飆升，引燃了隔壁的配料間，萬幸沒有人員傷亡——但配料間被炸塌了半邊，修了一個月才修好。
林默意識到，師父帶徒弟的時代從科學院學徒超過三千人的那一天就結束了，只是一直沒人去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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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決定用定式化思維重構學徒培養體系。
具體方案分三步。
第一步——將所有初級技能，鍛焊、拉膛線、火藥粗配、化變基礎操作、機械維修，全部編寫為定式化手冊。手冊不寫廢話——全是定式步驟——第一步：將鋼坯加熱至青白色（爐溫約一千二百度）。第二步：用夾鉗取出加熱鋼坯。第三步：在砧上往返鍛打二十次——一直寫到最後一步。初級學徒不再靠師父口傳——而是靠手冊自學，跟著手冊把所有基礎操作打通——這就叫手冊為師。
第二步，中級學徒由技師帶組。一個技師負責一個十到十五人的小組。技師的職責不是——是檢查和糾偏。學徒在手冊指導下完成操作——技師在旁觀察——錯了糾正到位，對了確認過關。
第三步，高階學徒才有資格直接跟老師父貼身學藝，接觸核心技術。
三個層次——手冊、技師、師父，構成了全新的培養金字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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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套方案提出來之後，科學院內部的反對比來自外部舊黨還激烈。
老工匠們不願意。趙鐵的幾個老部下在食堂裡拍了桌子——老子拉了一輩子膛線——不是讓他們看幾頁紙就能學會的，拉壞二十根銃管的人才有資格拉第二十一根。他們憤怒的理由很樸素——手藝是他們用大半輩子換來的，一根銃管拉廢了再拉一根——廢掉的銃管堆了半倉庫，那是他們的學費。現在學徒看幾頁手冊就想學會——憑什麼？
年輕學徒也不願意——沒有師父帶著——光看手冊能學會什麼？他們擔心手冊太死板，每個學徒的問題不一樣——手冊不可能覆蓋所有問題，如果遇到手冊上沒寫的情況——誰來救他們？
林默沒有強制推行。他選了冶金所的拉膛線車間做試點，一個十二人的實驗組，全組無老師父貼身教，只靠手冊自學——三個月後考核。
趙鐵親自出的考題，拉一根四尺長的銃管——四道螺旋槽，螺旋角誤差不超過半度，槽深誤差不超過一毫。十二個學徒，在手冊指導下——自己看，自己練，練了兩個月，然後上考場。
考試那天趙鐵站在考場邊上——手背在身後，一張鐵臉看不出任何表情。十二個學徒一個一個上拉線機——每人拉一根銃管，趙鐵一個一個驗收。
結果，十二人全部通過了基礎拉膛線考核。合格率跟老師父親帶組差不多。
更讓老工匠們沒話說的一點是，手冊組出品的銃管——螺旋角的一致性比老師父帶出來的還要高。因為老師父也是人——手一抖，角度就偏了，手冊不會抖。
掛科的兩名新生學徒——出在老體系裡的老師父過於嚴厲導致學徒不敢問問題環節。老體系裡，學徒怕師父——錯了不敢問——錯了接著錯，最後考場上崩盤。手冊組任何問題都有對照項可查，學徒遇到的每一個卡點手冊上都有，照著做就能過——不用怕被師父罵。
試點資料公佈後，反對聲小了大半。不是被說服，是資料比嘴硬。老工匠們坐在食堂裡看了資料——沒人再拍桌子——但也沒人說我服了——他們只是默默地繼續吃飯——吃完了回工坊繼續幹活。趙鐵把試點資料貼在拉膛線車間的牆上——貼完之後他在資料下面加了一行字——手冊考出來的合格率跟老師父一樣——說明手冊沒比老師父差，不是老師父沒用。
林默在總結中寫道——
名師難求——定式可傳。定式是凝固的經驗——經驗能復現，定式就是第二個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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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章二十九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