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科技霸主》第89章 鋼鐵之都(1)

作者:何夕涅盤·7小時前

第八十九章 鋼鐵之都

元符二年秋,大宋格物鋼年產量突破五百萬斤。

五百萬斤。這個數字在當時的世界範圍內,沒有任何一個國家接近過。五百多年以後,英吉利在第一次工業革命的高峰期,全境的年產鋼量加起來才勉強達到這個零頭。而大宋——在汴京城北一片佔地三百畝的土地上,用十二座格物鋼煉爐,把五百萬斤鋼水變成了火炮、銃管、紡織機、船板、橋樑鋼架,以及遠銷西域的鋼錠。

汴京科學院冶金所如今擁有十二座格物鋼煉爐。每座爐高四丈,爐徑一丈八尺——這個尺寸不是隨便定的。趙鐵在元符年間做過十二次等比放大試驗,每次放大半尺爐徑,記錄出鋼溫度和成品硬度。最終鎖定的爐徑一丈八尺,是熱效率曲線和出鋼質量曲線的交點。再大,爐芯溫度就不均勻了,出鋼的碳含量會有梯度差——芯部偏軟,邊緣偏硬,整塊鋼錠成了夾心糖。再小,產量上不去,不值得用格物鋼爐體結構這麼大的固定投入。

每座爐日熔生鐵八千斤。十二座爐一字排開,從城北望過去,十二道煙柱沖天而起,在汴京的天際線上畫出一道灰色的工業天際線。住城北的百姓說,晚上不用點燈——爐火從窗戶映進來,照得半邊天都是紅的。年輕人娶媳婦,媒人介紹對方家住城北,女方家裡第一句話問的不是家產多少,而是離冶金所遠不遠。離得近的,冬天不用燒炭,爐子的餘熱把整條街烘得暖和。但夏天就難熬了,城北比城南熱了至少三度,賣涼茶的攤子在城北的生意好得像在江南過三伏。

爐火從來不熄。換班不換爐,三班倒的工匠在爐前輪流值守——白班、夜班、凌晨班——每班四個時辰。爐火從元符二年燒到元符二年八月,沒有熄過一次。中間有一次差點熄了——元佑五年冬天汴京地震,北城牆裂了一道縫,冶金所最東邊那座爐子晃得爐身傾斜了半分。趙鐵帶著三十個工匠冒著餘震衝進去,用鋼纜把爐身拉住,同時在爐底加了一個臨時加固架。爐子撐住了,火沒熄。事後有人在冶金所門口貼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天塌了爐子也不能停。」趙鐵看到了這張紙條,沒有讓人撕掉。他自己走過去,在下面加了一行字:「天塌不了。爐子也不停。」

他說的沒錯。那座爐子後來一直燒到了元符二年,不僅沒停,還在那三年裡出了將近八十萬斤合格的格物鋼。

城北的冶鐵區佔地三百畝——比汴京南城的整個國子監校區還大了一圈。煉爐區、鑄炮車間、拉膛線車間、冷軋車間、驗收場,按照趙鐵畫的物料流向圖排列。圖上每一個車間都是一個方框,方框之間的箭頭表示物料的流轉方向。趙鐵畫這張圖的時候,參考的是劉子明在市易務搞的那套賬目流水線。他說劉子明把自己只會配火藥的思維用在了賬目上,那他把打鐵的思維用在工廠佈局上,也在情理之中。

車間和車間之間鋪了鐵軌——不是跑馬車的鐵軌,是手推平板車的窄軌。從煉爐區出來的鋼錠還帶著暗紅色的餘溫,放在鐵軌平板車上推到鑄炮車間,全程不需要任何牲口。推車的學徒們穿著科學院統一配發的厚布工服——袖子長到手腕,領口高到下巴,因為鋼錠的溫度能把普通布衫燙出窟窿來。他們推車的時候身上冒著汗,臉上映著鋼錠的紅光,看起來像一群在火山口搬運熔岩的人。

城北的每一棟建築都冒著熱氣和蒸汽,晝夜不停。學徒們三班輪換,從冶鐵區走出來的人身上總帶著一股鐵鏽和焦炭混合的味道。住在城北的百姓管這種味道叫「科學院的味」。外地人進了汴京城北,第一反應是空氣裡有一種說不清的焦灼氣息,第二反應是這裡的人都走得很急——不是逃命的那種急,而是一種「前面還有一爐鋼等著我」的急。整個城北像一臺巨大的、由人力驅動的機器,地面上的每一個人都是這臺機器的一個齒輪。

趙鐵管這片區域叫「火區」。他自己就住在火區邊上一間屋子裡。那間屋子只有一張床和一張工作臺。床是鐵架子焊的,工作臺是鋼板鉚的。屋裡沒有椅子——因為他從來不坐。他說站慣了,站著睡覺都比坐著醒著舒服。他睡覺的時候能聽見煉爐的轟鳴聲——隔了三堵牆,聲音像遠處的雷。他聽這個聲音才能睡著。換了安靜的地方反而失眠。學徒們私下傳:「趙師傅習慣了聽著鋼水翻滾的聲音才睡得著。」這話傳到趙鐵耳朵裡,他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他只是繼續在那張鐵架子床上睡覺,在三堵牆之外的爐聲裡醒來,在凌晨班的換爐間隙裡吃一碗學徒從食堂帶回來的熱湯麵。

有一天夜裡,一個新來的學徒問老學徒,趙師傅的耳朵是不是被煉爐的噪音震壞了,所以不覺得吵。老學徒說不是——趙師傅的耳朵好得很,隔著三個車間能聽出冷軋輥的轉速不對。他之所以要聽著爐聲睡覺,是因為爐聲裡有一種讓人安心的東西。新學徒問他是什麼。老學徒想了想,說:「每一爐鋼出來,就有一艘船多一塊好鋼板。睡覺的時候聽這個聲音,心裡踏實。」

五百萬斤鋼。這個數字大得讓人沒什麼概念。冶金所的賬房裡有一面牆那麼大的黑板,上面用粉筆寫著每日出鋼量。每天更新一次,每旬彙總一次,每季度報給林默。林默不怎麼看那些彙總表,他看的是邊關送回的戰損報告。一具被四代銃打穿的西夏鐵甲,摺合到鋼耗上大約是三斤格物鋼。一個炸斷的炮管,摺合鋼耗是兩百四十斤。算一算打出去多少發銃彈、炸了多少根炮管,再對照冶鐵區的出鋼黑板——他心裡對這場戰爭的消耗和補充有一個非常具體的概念。他說這叫「反向驗算」:不從出鋼量看能造多少兵器,而從戰場上消耗了多少反過來算夠不夠。

五百萬斤鋼的流向分了三路。

第一路是軍械方向。火炮、火銃、炮弩元件、彈丸、鋼拒馬——年消耗約一百五十萬斤。這部分是朝廷直接調撥的。軍器監每年報一個需求數,冶金所按數煉,煉完直接送軍器監驗收。驗收標準是趙鐵親自定的。每百斤鋼錠抽樣十塊打靶——靶板是標準格物鋼板厚一寸。抽樣的鋼錠鍛打成錐頭彈丸,用定裝發射藥從標準四代銃中發射,打到靶板上。穿透率低於九成的整批退貨。有人問趙鐵,這個標準是不是太嚴了——百斤裡面抽十塊,九塊穿透就算合格,你把標準壓在十塊全部穿透,是不是自己跟自己過不去。趙鐵看了那人一眼。那個人從此再也沒有問過類似的問題。

趙鐵沒有回答那個問題,但他後來在冶金所的工作日記裡寫了一段話。這段話不是回覆那個人的,是他自己寫給自己的。

「軍器驗收不是做生意。做生意你可以討價還價,九成合格你可以賣九成的價。軍器沒有九成。邊關的兵站在風雪裡,手裡攥著的就是這根銃管。銃管打不出彈丸,他就只能拿銃當鐵棍用。你覺得九成合格很好了,那剩下那一成——你的意思是,讓那一成的兵拿鐵棍跟敵人的彎刀拼命?」

沒有人知道這段話在日記裡。趙鐵的日記從不給人看。但驗收標準的確沒有降過,一次也沒有。

第二路是民用方向。紡織機配件、繅絲機齒輪、農具刃口鋼片、船用結構件、橋樑鋼架——年消耗約兩百萬斤。這部分走市易務的渠道,中小商戶按公定價格購買,不準豪商囤積加價。吳耕的紡織機用的精鋼壓板,薄一分不行,厚一分也不行——太薄會繃斷,太厚會增加阻力和摩擦損耗。周明遠的造船廠用的船板鋼,對韌性的要求比火炮還高——火炮的受力方向是固定的,船板的受力方向四面八方都有。海浪從船頭打和從側面拍,對鋼板的拉扯方向完全不同。趙鐵給這兩個人供貨的時候從來不談價錢,只談引數。吳耕說我要厚度一分半、抗拉強度多少的鋼板。趙鐵說我試試。三天後貨送到。吳耕也不問能不能便宜點。他知道不能。因為引數從來不能打折。

第三路是全球貿易。

格物鋼的出口已經從最初的小批次變成了大宋最大的外貿拳頭產品。西域商人從大食、波斯、拂菻遠道而來,帶著駱駝隊穿過河西走廊,到汴京冶金所門口排隊買鋼。排隊要排多久?少則七天,多則半個月。因為冶金所每天只放出一百塊鋼錠,每人限購五塊——防止中間商囤貨炒價。拂菻商人想出了一個辦法:僱人排隊。他一次僱二十個人,每人買五塊,加起來就是一百塊。但冶金所的賬房很快就發現了——同一個地址、同一天內出現多筆購買記錄,用的還是同一個擔保商號的印章。賬房把這件事報告給趙鐵,趙鐵看了一眼說:「把這些人全部拉黑。」從此限購升級為每人每月限購一次,憑路引和商號擔保雙重核驗。

大食商人走的時候,駱駝隊馱著鋼錠,搖搖晃晃地走出汴京北門。城門守軍見慣了這種場面——每個月至少有十幾支駱駝隊從這個門出去,每匹駱駝馱著兩塊鋼錠,鋼錠上印著「汴京冶金所·格物鋼」的銘文。駱駝隊出北門往西走,經洛陽、過潼關、穿河西走廊,一路走到大食的首都。在大食的兵器市場上,格物鋼的價格是大宋國內的將近十倍。一把格物鋼菜刀在大食能換一匹純種阿拉伯馬。一匹阿拉伯馬在大食值三百貫。一把格物鋼刀在大食賣到三百貫。而在汴京,一把格物鋼刀的造價只要三十貫。

波斯商人買了格物鋼回去打彎刀。拂菻商人買了鋼錠回去鍛板甲。北非的摩爾商人把格物鋼刀從的黎波里港一路賣到了西非的內陸王國。格物鋼的威名從東亞傳到了地中海。拂菻的武士之間流傳著一句話:「東方有一種鋼——砍大馬士革刀不捲刃。信則有。不信你去問問波斯人。」波斯人一向以彎刀自豪,但面對格物鋼的時候,他們說的話變成了:「這把刀——不是我們打的。」這句話有兩層意思。表面上是承認這把刀的產地不是波斯,深層意思是波斯鐵匠打不出這樣的刀。後一層意思在波斯鐵匠行會里引起了長達兩年的爭論,最終以行會會長親自帶了一支考察隊前往汴京而告一段落。

在西域諸國中,最難熬的是西夏人。

因為所有從汴京出發到西域的商隊,都必須經過西夏控制的河西走廊。西夏人想禁止格物鋼過境,但他們不敢。因為大宋的炮口還對著橫山。橫山防線上部署著超過三百門火炮,每一門都是用格物鋼鑄的炮管。西夏人比誰都清楚這些炮的射程和威力——他們在橫山打了十幾年的拉鋸戰,每一年的戰損報告上都寫著被火炮摧毀的寨堡數量和陣亡人數。這些數字每一年都在漲,而且漲得不像是宋軍的炮變多了,更像是炮的效率變高了。西夏人對這個趨勢有一個模糊的直覺——十年前一炮打過來是一個點,現在幾炮打過來能封住一條線。

所以西夏人想了一個折中的辦法:過境徵稅。每塊鋼錠過境徵收一成稅。不交稅可以繞道走沙漠——繞遠路的成本比交稅還高。大食商人算了一筆賬:交一成稅,到巴格達之後格物鋼還是比本地鋼便宜一大半,質量卻高出一個檔次。於是他們乖乖交稅,駱駝隊在西夏境內的每一個驛站都老老實實停下來登記、稱重、繳稅,西夏人的稅吏拿著駱駝隊的商單在上面蓋一個紅色的戳,上面寫著西夏文的「已稅」。一套流程走下來要多花三天。但沒有人抱怨——因為多花三天在路上,總好過多花三個月繞沙漠。

大宋的鋼揹著西夏一成稅到了大食,價格還是比大馬士革本地鋼便宜至少一半,精良程度卻高出不止一個檔次。大馬士革的鐵匠們聯名上書大食哈里發,要求禁止格物鋼進口。哈里發看完上書之後說了一句:「你們先把自己的產量提高到一天一百把刀再說。」大食鐵匠聯合會沉默了。大馬士革鋼刀的鍛造週期是一把三個月。格物鋼刀的軋製週期是一把一天。產量差了九十倍,質量只差了兩成,價格差了十倍——這個賬任憑哪個哈里發都算得明白。

趙鐵在自己的工作日記裡算過一筆經濟賬。格物鋼出口每年給大宋帶來外貿順差大約四十萬貫——接近科學院每年經費的七成。等於科學院靠出口格物鋼自給自足了。從財政部撥來的款是額外白給的錢。趙鐵在日記裡用他特有的粗獷筆跡寫道:「鍊鋼煉出來的不光是刀,還是銀子。」他寫完這句話之後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有了銀子,就不看別人臉色。不看別人臉色,就能煉更好的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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