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醫者仁心
元符八月夏天，科學院醫學所完成了第二項重大突破，天花防治。
天花跟瘧疾不同。瘧疾可以防，滅蚊就能大幅降低瘧疾發生。但天花的傳染性極強——一人得病，屋裡的所有人幾乎都會感染。大宋每年死於天花的人數遠超過死於瘧疾的人數，而且以兒童為主。一個村子如果爆發天花，十歲以下的孩子要死掉六七成。
錢乙是醫學所所長，他已經在科學院幹了十八月。十八月裡他攻克了瘧疾——把青蒿絞汁法推廣到了全國，瘧疾死亡率下降了八成，但他心裡一直有一個更硬的骨頭，天花。每年春天天花疫情爆發的時候——他都會收到各地州府報上來的死亡數字，最多的那年報了近三千名兒童，最小的才三個月。錢乙把每一份報告都疊在試驗室的抽屜裡，抽屜快塞滿了——他不忍心翻，但他也不捨得扔，因為每一張紙背後都是某個孩子的名字。
錢乙在偶然之間發現了一個現象，牛也會得天花。
這個發現純屬偶然。元符二年冬天，醫學所的試驗農場裡一頭母牛得了天花，身上長滿了膿皰——但牛的症狀比人輕得多，膿皰破潰後結痂自愈，幾乎不死。錢乙去農場看牛的時候——農場主的老婆跟他說了一句話——
錢大夫——你看我家那幾個擠奶的丫頭，天天跟這頭病牛待在一起——一個都沒出痘。
錢乙愣住了。當時他正在給母牛的膿皰做記錄——手裡的毛筆停在半空中，墨滴在了記錄本上。他回醫學所之後翻了所有能找到的醫書，從《黃帝內經》到《傷寒論》到《千金要方》，沒有一本書提到牛痘和天花之間的關係。他又去問了附近三個村的擠奶女工——一共十一個人，全部都接觸過病牛的膿皰，但十一個人裡沒有一個出過天花。
這個現象讓錢乙忽然聯想到了一個可能性。他冒著被唾罵和醫鬧的風險做了大量比對，把牛天花膿皰中的漿液經過稀釋和減毒處理後——用烙鐵在人的手臂上製造一個極淺的表皮燙痕，然後將稀釋後的牛痘漿塗在燙痕上。結果，接種了牛痘漿的人會發三四天低燒——但隨後痊癒，此後接觸天花病人再沒有感染。
聽上去簡單得近乎荒誕——用牛痘給人，但這確實是人類對抗瘟疫史上一個里程碑式的發現。
錢乙的種痘試驗在科學院醫學所內部的受控條件下做了上千例，無一例失手。所有接種者都只發了三四天低燒——然後痊癒，此後人工接種天花病毒，全部不感染。錢乙把每一次接種的記錄寫在一個藍色封面的本子裡，本子上的字很小很密，因為每一頁都要記錄接種者的姓名、年齡、性別、接種日期、反應情況、後續跟蹤，上千例的記錄寫了整整三個本子，每個本子都厚得像一本賬冊。
元符三年，經朝廷特許，種痘術開始在汴京和洛陽的孤兒院推廣。所有孤兒免費接種，費用由青苗法專項盈餘覆蓋。
結果是明確的——接種的孤兒院此後無一例天花發生，而另一邊未接種的孤兒院，接觸天花後感染率仍然如常。洛陽的一處孤兒院在接種前每年春天都要死十幾個孩子，接種那年春天——一個沒死。院長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尼姑，在春季疫情過後的第一天，跪在錢乙面前——哭了很久，說不出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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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太后最初強烈反對種痘。
她的原話是——牛膿入體，有違天道。
這句話傳到錢乙耳朵裡的時候——他正在醫學所的試驗室裡配牛痘漿。他手裡的瓷瓶停了一下——然後繼續配，沒有說話。
太皇太后並非孤軍。宗室中有不少人支援她的立場——理由五花八門——有人說牛是畜生，畜生的膿入人體——不潔——有人說聖人之道講究天人合一——牛痘種人——逆天行事還有人說種痘等於把人變成牛——以後生出牛頭人身的怪物怎麼辦。最後一個說法是濮王府的一個小王爺說的——他在宗室宴會上當眾說這話的時候，幾個宗室子弟跟著鬨笑——但笑完之後——謠言傳得更快了，從汴京一直傳到洛陽——科學院要把人變成牛——越傳越離譜——傳到後來連牛頭人身的畫都有人畫了出來貼在城牆上。
他帶了三個接種過牛痘的孤兒到太皇太后面前，三個孩子最大的八歲——最小的五歲，都是汴京孤兒院的，接種後已經一月半了。三個孩子穿著孤兒院的藍布棉襖，雖然洗得發白——但乾乾淨淨。他們站在太后的簾子前面——站得筆直，因為錢乙在來之前教過他們——太后問什麼——你就說實話——不要怕——太后不會吃了你。
太皇太后坐在簾子後面，聲音從簾子後面傳出來——
你們——身上發過痘嗎？
三個孩子互相看了一眼，最大的那個男孩說——
回太皇太后——發過。發了三天——有點燙——後來就好了。
以後還會發嗎？
錢大夫說——以後都不會了。
太皇太后沉默了很久。簾子後面沒有任何動靜——只能聽見簾子輕輕晃動的聲音——是風，還是她的手，不知道。
然後錢乙把孤兒院的染疫記錄遞到了簾子外面，由宮女轉交。記錄上寫得清清楚楚，接種前每年死幾十個，接種後一個沒死。每一頁都有孤兒院的印章，每一頁都有錢乙的簽名——每一個死亡的記錄後面都有一個孩子的名字，有的名字後面有年齡，最小的只有十一個月。
太皇太后沒有道歉，但也沒有再反對。對於一個用經書思考世界的人來說——在看到鐵證之後閉嘴，已經是能做到的極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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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章十九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