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科技霸主》第96章 海上繁星(2)

作者:何夕涅盤·13小時前

致遠三號的設計組設在廣州港外的一排平房裡,總共十一人,領頭的是一個叫周準的船工——他參與了致遠一號和二號的建造,是整個航海所裡唯一一個親手造過兩艘遠洋船的人。周準今年四十六歲,頭髮已經白了大半,但他的手指仍然可以在一炷香的時間裡畫出半張船體水密艙的剖面圖,不用尺子,線比尺子畫的還直。

致遠三號的航程目標是三萬裡。

三萬裡——從廣州出發,經過占城、海峽、天竺南端、天竺半島西海岸、阿拉伯海,最終抵達大食的最大港口——巴士拉。這是目前大宋航商所能想象的最遠的距離。致遠二號到過的天竺南端是九千里,致遠三號要走三萬裡。里程是三倍,難度不止三倍——遠洋的補給、導航、船體強度,其中任何一項的要求都是幾何級增長的。

補給的事情由蘇頌親自盯著。他算了一筆賬:三萬裡的航程,來回至少要一年半。船上要裝夠一年半的淡水和食物。淡水不能直接用水桶儲存在甲板上——在赤道附近的海域航行兩個月,甲板上的木桶會被太陽烤得裡面的水發臭。蘇頌讓人在船艙底部專門隔出一個淡水艙,用錫皮包裹內壁,隔絕木桶的氣味滲透。食物方面,除了醃製肉類和幹餅之外,他讓船員在底艙養了一籠活雞。雞不是為了吃,是為了生蛋——在海上漂流半年之後,一顆新鮮的雞蛋能維持一船人計程車氣。

船體強度是最難的部分,也是周準花了最多時間的地方。

他把致遠三號的明輪槳葉改成了全封閉式槳匣。槳葉不再暴露在海浪中,而是被密封在一個鐵殼子裡,只有槳葉輪的下半部分浸入水中。這樣一來,被湧浪打碎槳葉的風險幾乎為零。致遠二號從占城返回的途中遇到過一次湧浪,碎了兩片槳葉,損失了近三成的功率,最後是靠著逆風和人力槳搖回來的。致遠二號上的槳工在那次航程之後手抖了半個月——是累的,不是怕。

周準在船底加了三道橫向密封隔水艙。這三道隔水艙從船底一直到水線以上三尺,用一寸厚的格物鋼板焊接,焊縫打磨得比船舷還光滑。任何一道隔水艙破損進水不會蔓延到相鄰艙。三道隔水艙哪怕被撞破了兩道——比如在暗礁區刮破了兩道——剩下的一道仍然能讓船浮著,船上的貨和人都有機會獲救。周準說這個設計的靈感來自於竹子。一根竹子裡被竹節隔成了很多段,你砍掉一段,竹子還是浮的。

船的整體結構加強之後,排水量翻了一倍多。後來在船臺上被人嘲諷太重——說它像一塊鐵砣子,風一少就跑不動。周準只回答了一句:「跑不動不要緊,沉不了。」

最關鍵的變化是導航。

致遠二號從天竺回來的路上,蘇頌總結了一份詳細的航海記錄。記錄裡有每一天的磁偏角讀數、航海鐘的走時偏差、以及對應的實際經緯度——實際經緯度是他回來之後根據沿途地標反推出來的。他把這些資料整理成了一份對照表:在南海區域,磁偏角向西偏約三度;穿過海峽進入天竺海之後,磁偏角開始向東偏移,最多偏到五度。如果不知道這個偏差,照著磁針指的方向走,從廣州出發的船會在天竺海偏離航線將近兩百里的橫向誤差——足夠錯過一個港口或者撞上一片礁石了。

蘇頌把這份對照表做成了一本《航海操作手冊》。手冊不厚,二十幾頁,但每一頁都標著精確的數字。領航員可以隨時透過測時和磁偏角動態推算經緯度,不需要靠船長的經驗去猜——照著手冊算就行。手冊的最後一頁有一句話,是蘇頌自己寫的:「此冊所載,皆為實測,如有偏差,以實測為準。」

這句話的意思是:我寫在上面的每個數字都是我親自量過的,你照著走,出了偏差是我的錯,不是你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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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遠三號下水的日子選在元符三年四月初八。

那天天氣不算好,陰天,海面是灰藍色的,浪不大。致遠三號從廣州港的船臺緩緩滑入水中,船身入水的時候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像一頭飽食的鯨吞下最後一口氣,沉進水裡,然後又自己浮了起來。碼頭上的船工們沒有歡呼。船工從來不歡呼——歡呼是外行做的事。他們盯著船的水線,看吃水對不對,看船身有沒有傾斜。看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周準點了點頭。旁邊一個年輕的船工輕聲問:「能下水了?」周準說:「不用下水。它已經在水裡了。」

致遠三號從廣州港緩緩駛出,對準南方的海天線。船上的帆被海風鼓得滿滿的,船尾的航跡在藍色海面上拉出一條長長的白線,越來越遠,越來越細。

碼頭上站滿了送行的人。漁村的漁民、港口的小販、南海分院的年輕學徒——所有人都看著那艘船,看著它越來越小,最後變成海天線上一個白點。

致遠三號的桅杆頂上掛著一面旗,藍底白字,繡著兩個字:「致遠」。這面旗是三個月前蘇頌親手縫的,用的是南海的靛藍布,字是他自己寫的。字寫得不太好看,橫不平豎不直的,但針腳很密。他縫了整整一個晚上,每一針都扎得很深,因為船要往南走三個月,然後往西走半年,走到大食的海域還要再走三個月——他怕海風把線吹散了,把「致遠」兩個字吹沒了。

站在碼頭上的蘇頌忽然對身邊的林默說:「山長,你說大宋的船最遠能到哪?」

林默看著致遠三號的帆影,沉默了一會兒。風吹著林默帽子的繫帶,把繫帶吹到他的鼻子上,他沒有管。他說:「大宋的船能到多遠,取決於我們的技術能支撐多遠。船夠堅固、導航夠準、補給夠用——海面上沒有擋路的牆。」

他停了一下,又說:「海洋沒有盡頭。」

這句話是林默這輩子說過的最不像讀書人的一句話。他以前說的話都是可以在書上查到的——哪怕是他自己發明的格物公式,也是在書上能寫出來的。但「海洋沒有盡頭」這句話,書上沒有,而且永遠不會有人能在書上證明它是錯的——因為你每次證明上一個盡頭是假的之後,海那邊就出現了新的路。

蘇頌笑了一下。他的嘴唇被海風吹得乾裂,笑的時候嘴唇上的裂口被扯開,滲出一絲血。但他還是在笑。他用舌頭把血舔掉,說了一句話,聲音被海風壓得很低很低:

「我現在看見的海——比我在翰林院三年看的書還多。」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致遠三號的帆已經幾乎看不見了。唯一能看見的是桅杆頂上那面藍底白字的旗,像一隻不肯落下的藍鳥,貼著海面往南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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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

林默在航海日誌上寫了一行字。他的字一直寫得很小,因為他小時候用的紙是廢紙的背面。但這一行字他寫得不小。他把筆蘸飽了墨,寫了七個字。

」。遠更日明為只,航之日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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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章六十九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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