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花江中上游。長白山北麓。一個在遼國地圖上被標註為空白的區域。不是遼國不想標註——是沒有人去過。長白山以北的雪季長達七個月，七個月裡雪把所有的路都埋了。遼國最強盛的時候也沒能把兵鋒推進到那裡，因為推進到那裡要死的人太多。不是戰死——是凍死。
林默隨即下令給安保管，要求收集更詳細的情報。但短期內沒有什麼收穫，因為安保管的情報網從來沒有覆蓋到松花江流域——沒有人在那邊說過漢語，沒有馹站能遞信件，沒有商隊願意走到那麼冷的地方去。
這份情報讓林默連續失眠了三個晚上。三個晚上的失眠互不重複。
第一晚他在計算女真騎兵的推進速度。他先假設遼國北線防線徹底崩潰——不是逐漸撤退，是徹底崩潰，崩潰的速度取決於蕭氏和耶律氏在南京道對峙的烈度。如果兩邊在一個月內開打，遼國邊防會在兩個月內瓦解。女真人從松花江推進到燕雲十六州大概需要多久？他拿出沈括的地圖，用炭筆沿著河谷標出騎兵可行的路線。松花江到遼陽，大約一千里，河谷地帶適合騎兵推進，最快二十天。遼陽到燕雲十六州，大約八百里，這段有遼國的軍鎮擋著，但如果軍鎮的兵被抽去了南京道——擋不住。
第一晚的結論是：如果遼國在三個月內發生內亂，女真騎兵可以在五十天內兵臨燕雲十六州。
第二晚他在推演火器對騎兵的攔截效率。四代銃的有效射程是一百五十步。女真騎兵從一百五十步外衝到銃兵陣前需要多久？他以遼國鐵騎的速度推算——遼國鐵騎衝鋒最快的時候，一百步約需八息。但女真騎兵一人二馬，不穿甲，速度比鐵騎快三成，也就是六息左右。六息。一支精銃手在六息之內能打幾發？一發裝填約需四息，六息內最多打兩發。兩發打完，騎兵已經到了臉上了。火銃不是連射的，打完一發要重新裝填——塞火藥、塞彈丸、壓實、點火。四息。四息看起來不長，但在戰場上四息夠一匹馬跑六十步。如果你的火銃陣只有兩排銃手交替射擊，前排打完後退裝填，後排上前射擊——兩排人加起來能在六息內打四發。四發彈丸打兩萬騎兵，就像用四塊石頭去打一條河。
第二晚的結論是：以目前的火銃攔截效率，在沒有火炮和拒馬的配合下，銃兵陣守不住女真騎兵的衝鋒。
第三晚他在想一個更大的問題。如果遼國崩潰了，大宋能不能在女真人南下之前先一步接管燕雲十六州——把防線頂在長城一線？但這個問題其實不是軍事問題，是政治問題。燕雲十六州的大多數城池在遼國手裡已經超過一百年了，城裡的百姓幾代人沒有見過大宋的旗幟。主動出兵接管燕雲，等於對遼國宣戰，而遼國現在還活著——雖然快死了，但還沒死。朝堂上沒有人想打仗。變法已經耗盡了所有人的戰爭意願，連最激進的變法派也不再提收復燕雲了——因為打仗要花錢。變法賺來的每一貫錢都要花在變法本身上面。
第三晚的結論是：無解。
林默在內部安全評估報告中寫道：
「遼國不可顛覆。一個完整但虛弱的遼國是大宋北部最好的屏障。如果遼國崩潰，大宋將直接面對一個在嚴酷環境中千錘百煉的游牧戰爭機器。」
「以科學院目前的火器實力——火銃陣能擋住騎兵衝鋒——但擋不住女真人在進攻失利後轉為襲擾干擾的戰術切換。生女真不依賴城市、不依賴糧倉、不依賴固定的行軍路線。他們可以在燕山南北散開成幾十股小隊，今天打這個村子，明天燒那個鎮子。大宋的銃兵追不上他們——銃兵要配火藥、要背彈丸、要排成隊形才能發揮火力，而女真騎兵不需要任何補給。」
「生女真——這個名字從現在起應被列入最高等級監控名單。」
報告送到了政事堂。
王安石的批覆是：「遼國的事等遼國真的亂了再說。眼下的重點是變法——不是北方的蠻族。」
文彥博在樞密院裡看了報告，他的評價更接近大多數朝臣的真實想法：「女真——不過是一群漁獵部落。遼國二十萬鐵騎還收拾不了一群漁獵的？林山長的擔心——過於前贍了。」他說「前贍」兩個字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老臣特有的自信——那種自信來自於他活了六十多年，見過無數「北方蠻族」，每一個都在遼國的鐵騎面前散掉了。他不認為女真會例外。
徽宗沒有表態。
他把報告放在崇政殿的御案上。沒有批，也沒有駁。就那麼放著。他今年二十八歲，登基十二年，親政才一個月半。他要做的事太多了——變法要鞏固，科學院要擴編，西夏要盯著，西南的蠻族也在鬧。北邊——先放一放吧。遼道宗死了，遼國亂了，至少在短時間內，北邊不會有大事。
這個判斷本身沒有錯。至少在元符三年，北邊確實沒有大事。遼國忙著內鬥，女真忙著消化新吞併的地盤，兩個都沒空南顧。但判斷一個趨勢對不對，不能只看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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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在報告提交後的第四天晚上又失眠了。
這一次不是在想女真。這一次是在想「沒有人聽」。他想起了在格物大會堂裡講實驗設計的第一課——一個實驗的成功不在於結論有多正確，而在於有沒有人願意按照你的結論去做。結論再正確，如果沒有人執行，那這個結論和張一百年前的廢紙堆裡夾著的一張沒有人看過的預言紙條有什麼區別？
他在日誌裡寫了一句話。這句話他沒有給別人看——連蘇頌都沒有。
「所有人都在看遼國的內亂——沒有人看遼國後面的女真。等他們看到的時候——女真已經到汴京城下了。」
這行字寫完之後，他把日誌合上，筆擱在硯臺上，走到院子裡。院子裡的銀杏樹在冬天的夜色裡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幹。沒有了葉子的銀杏樹看起來不像樹，像一隻從地底下伸出來的巨大的手掌，五指張開，在抓什麼。那些枝幹在月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寒光，細的枝椏像指節，粗的主幹像手腕——每一根枝椏都往北邊伸，像在夠什麼夠不到的東西。
風從北邊吹來。冷得像刀。冷得讓人不想站在院子裡想事情。但林默站在院子裡想了很久，因為屋裡太暖和了，暖和讓人想睡覺，而他不想睡覺。睡覺的時候，人什麼也做不了。
他想起沈括那一句話——「此地出鐵」。沈括在遼國標註了三個「出鐵」的地方：松花江中游、長白山北麓、燕山山脈東段。這三個地方現在分別屬於三個勢力：女真、遼國、大宋。鐵在哪裡，刀就在哪裡。刀在哪裡，國界就在哪裡。
風越來越大了。他把手縮排袖子裡。袖子裡不暖和，但比外面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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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章八十九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