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北境之變
元符三年正月,遼國發生了一件事。
這件事在當時的朝堂上被當成好訊息。後來人們才發現它不是好訊息,不只是不是好訊息——它是一把從北邊吹過來的刀子,只是風太冷,把刀鋒上反的光凍住了,沒有人看見。
遼道宗耶律洪基駕崩。
遼道宗在位四十六年。四十六年,他在遼國的皇座上坐得比大宋任何一位皇帝都久。他打過敗仗,也打過勝仗,但最重要的是他把遼國這個由契丹人和漢人拼在一起的帝國維持了四十六年沒有散架。維持——這不是一個轟轟烈烈的詞,但四十六年的維持本身就是一件轟轟烈烈的事。
繼位的是他的孫子——年僅十一歲的耶律延禧。
十一歲。
十一歲的皇帝在龍椅上坐不穩,不是因為他個子矮腳夠不到地,是因為每個站在龍椅下面的人都比他高。蕭氏後族要立自己人攝政,耶律皇族要保自己的血脈親政。兩邊在南京道陳兵對峙,誰也不肯先動手——因為先動手的那個人就是叛臣,叛臣的下場不是死,是在史書上留下一行字:「某年某月,某氏作亂。」然後被殺掉。死在史書上比死在刀下更讓人害怕。
遼國邊防在一夜之間形同虛設。
訊息傳到汴京的時候,朝堂上是一片歡騰。文彥博在樞密院裡拿著遼國的諜報看了三遍,確認耶律洪基確實死了——不是假訊息,不是遼國放的煙幕,是真的死了。然後他說了一句:「天佑大宋。」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輕快,像一個扛了兩年重擔的人,忽然被人從肩膀上卸下來——輕快得幾乎站不穩。
徽宗在崇政殿裡聽到這個訊息,放下手中的硃筆,沉默了很久。他的沉默讓旁邊的大太監有些不安。大太監以為皇帝是在想怎麼慶祝。皇帝不是在想慶祝,皇帝是在想遼國後面的事。
徽宗說:「遼國——要亂了。」
徽宗的表情不像高興,也不像不高興。他的眼神里有一種獵人在冬天看到遠處山坡上有一群野狼時的警覺——狼在自相殘殺,暫時不會來找獵人的麻煩,但獵人不應該為這個訊息歡呼,因為狼殺完了同類,胃口只會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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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個看似利好的訊息背後,更深的東西正在浮上來。
從遼國逃到汴京的渤海商人帶來的訊息令人極度不安。渤海商人是遼國境內最擅長經商的族群——他們祖上在唐朝的時候就在渤海國做生意,後來渤海國被遼國吞了,他們繼續做。他們在遼國和大宋之間來回跑,訊息比諜報還快,因為諜報要經過驛站,商人只需要經過馬匹。馬比驛卒跑得快,尤其是在逃命的時候。
商人叫李大成,在汴京的市舶司裡頭跪著,膝蓋跪在地磚上。他的衣服上還有趕路留下的泥巴——從遼陽到汴京,他跑了半個月,每天換三匹馬,人不下鞍。屁股磨爛了,膝蓋磨破了,褲子的膝蓋位置洇出一片深色的汗漬——不是出汗,是膝蓋滲出來的血。那兩塊血漬已經幹了,邊緣發黑,中間發褐,像兩枚銅錢縫在褲子膝蓋上。他說話的時候聲音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太累了——累到控制不住聲帶。
他說的話是這樣的:
「大人——遼國東北松花江流域,有一支部落叫生女真。他們的首領叫完顏阿骨打。兩年之內統一了生女真各部,現在能隨時拉出兩萬騎兵。」
兩萬騎兵。
這個數字在遼國全盛時期不算什麼——遼國光是南京道的騎兵就有二十萬。但現在,遼國內部在爭皇位,蕭氏要立自己的人,耶律氏要保自己的種,兩邊在南京道陳兵對峙,誰也不肯離開防區——怕被對方偷了老窩。邊防線上,曾經壓制女真的「春水秋山」巡邊制度停了。春水——春天去松花江邊釣魚,順便巡邊,讓女真人知道遼國還在。秋山——秋天去長白山打獵,順便壓服女真部落,收貢品,徵丁壯。這兩件事今年都沒做。春水沒去,因為蕭氏和耶律氏在南京道對峙;秋山也沒去,因為遼道宗死了,國喪期間不能打獵——按契丹人的規矩,國喪期間打獵是對先帝不敬,一個對先帝不敬的皇帝會被後世嘲笑。
三個月沒有巡邊。
三個月看起來不長。九十天。但對一個靠武力維持的帝國來說,九十天不露面就等同於告訴邊境上所有看著你的人:我不在了。生女真在三個月裡把勢力往南推了六百里。不是因為女真打得多快,而是因為遼國沒有人在那裡擋著。遼國的邊防就像一道堤壩,堤壩本身還在,但守堤的人撤了。堤壩不會自己攔水。
李大成用袖子裡的內襯擦了一把臉上的汗,泥巴混著汗在他臉上留下一道灰黑色的印子。他壓低聲音,一字一字地說:
「大人——女真人已經過了松花江,到遼陽城外了。再往南——就是燕雲十六州了。」
市舶司的官員臉色從警覺變成了恐懼。燕雲十六州——那是遼國和大宋的邊界,也是大宋一百年來做夢都想要回來的地方。但如果女真人突破了燕雲,下一個目標就不是遼國的城池,而是大宋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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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顏阿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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