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沒有動林默。因為朝中支援格物院的力量比她想象的大，呂大防、韓縝、蘇轍，再加上火炮在橫山打出來的戰績，連保守派的官員也不敢公開反對格物院。更重要的是，西夏雖然大敗，但遼國在北邊虎視眈眈，沒有格物院造的火炮，邊境的防線就是紙糊的。
如今高氏病重，朝中暗流湧動。所有人都知道，一旦太皇太后駕崩，徽宗親政，朝政格局必然大變。有人盼著這一天，想在哲宗面前邀功。有人怕這一天，怕哲宗清算舊賬。
林默不在乎這些。他在乎的是，格物院還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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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林默一個人在塔樓上。
格物院的塔樓不高，三層，但站在塔頂可以俯瞰整個汴京城。十九年來他養成了一個習慣，每到格物院成立週年，就爬上塔樓，一個人待一個時辰。
今晚月色很好。汴京城萬家燈火，遠處隱約可見虹橋的輪廓，橋上的燈籠在夜色中排成一條明亮的光帶，像一道架在黑暗中的橋。
蘇頌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兩盞酒。
我就知道你在這兒。
林默接過酒盞。兩人並肩站在塔樓的欄杆前——望著腳下的汴京城。
山長——你後悔過嗎？
後悔什麼？
來到這裡。蘇頌說，你本來不是這個時代的人，我們都知道。你本來可以什麼都不做，安安穩穩當一輩子秀才，考舉人，做官，過完一生。但你選了造橋，選了建格物院，選了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倒出來——倒了十九年——還在倒。
林默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虹橋通車那天——我在想什麼嗎？
什麼？
我在想——這座橋能立多久。五年——十年，還是一百年。林默說，後來我想通了——橋能立多久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立過了。它立在那裡的時候，橋上的行人、橋下的船、兩岸的百姓，他們不用再繞路，不用再等渡船——不用再擔心橋塌了掉進水裡。這就夠了。
他喝了口酒。
十九年——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看天意吧。
蘇頌沒有再問。兩個老人站在塔樓上——看著汴京城的燈火——一杯接一杯地喝完了壺裡的酒。
山長——南海還有一種東西——我沒寫在日誌裡。蘇頌放下酒盞，從袖子裡翻出一個巴掌大的布袋——布袋縫得很緊——邊角磨得發白。
林默開啟布袋，裡面是一小撮黑色的沙粒，極細，極重，倒在手掌上，每一粒都亮得像碎鏡子。他用指頭捻了捻，沙粒在月光下發出暗沉的光——不像是沙子——像是某種礦料。
這是爪哇國的一個小島上撿的。蘇頌說，當地土著用這種沙鋪房子地基——說鋪了之後蚊蟲不進。我在鎮海號的壓艙石裡帶了一百二十斤回來——現在放在廣州分院的倉庫裡。
林默把手掌攤開——月光正好落在黑沙上——沙粒反的光帶著一點藍色。他忽然想到了什麼，把手掌翻過來，把黑沙倒在案上的白瓷碟裡，然後用指頭蘸了水，在黑沙上畫了一道，沙粒被水洇開的顏色——黑中帶藍——藍中偏紫。
子容——這不是普通的沙子。林默說，這東西——可能是稀土礦的伴生物。你讓廣州分院先別動，等總院派化變所的人下去分析——說不定能發現比格物鋼更有用的東西。
蘇頌眼睛亮了——但很快又暗了下來。山長——我已經五十七了。從廣州回來——坐了兩個月的船，骨頭都快散架了。再讓我回南海——可能就是坐棺材回來了。
誰讓你自己回去？你的航海日誌——不是給廣州分院的年輕船長們當教材了嗎？林默把黑沙小心地倒回布袋——十九年前——我們五個人，現在一萬人。你以為一萬個人都是來看我們五個人的熱鬧的？他們是來做我們沒有做完的事的。
蘇頌低下頭——月光照在他的花白頭髮上——照出了每一根白髮根部的黑色，黑髮的根還在，只是外面白了——像一棵老樹——樹皮裂了——樹心還在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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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章九十九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