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下來。」林默說,「記在科學院工傷名冊上。他的傷——科學院出錢養。養一輩子。不是撫卹——撫卹是一次性的。是養。他每個月領的錢不能比他當工匠的時候少一文。他兩個孩子的學費——科學院出。不是出到成年——出到唸完書、考完試、找到營生為止。找到營生之後如果營生不如意——回來,科學院給他安排。」
他停了一下,又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輕得只有站在他身邊的書記官能聽見。
「他的右手虎口上那個洞——將來被女真彎刀砍出來的洞,會比這個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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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第六十天,實產一萬二千一百零四支。
比林默要求的多一百零四支。不是故意多造——是質檢環節敲碎了一百多支殘次品之後,從回爐重煉的鐵水裡多澆出來的。殘次品在質檢環節被周元親自拿著鐵錘一支一支敲碎——不是砸,是敲。敲銃管的時候要有技巧:鐵錘落在銃管正中間,力道均勻,管壁碎裂但不能碎成小片,要碎成大塊回爐方便。周元敲殘次品的時候手上的舊傷疤在爐火裡紅得像烙鐵。那個傷疤是兩年前在橫山前線試炮時留下的——當年一門試製炮炸膛了,碎片飛進他右手,縫了十三針。十三針縫完之後他沒有回家。他包著紗布繼續試炮——右手不能動就用左手裝藥。
「一支都不能有紕漏。」周元說。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任何人的眼睛——他看的是銃管。銃管在爐火裡泛著暗藍色的光——那是淬火之後的顏色。暗藍色的銃管握在手裡是微溫的,銃管的表面有極細的打磨紋路,紋路是螺旋的——那是膛線的印子。四代銃的膛線比三代銃深了三分之一,彈丸出膛的轉速快了將近一倍,打出去的彈道更平、更直、更不受側風的影響。
最終過關的數字還是一萬二千出頭。一支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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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北邊境的第一批燧發銃按時到位。銃管在馬車上顛了八百里,到了河北路十二處軍營。軍營的軍需官開啟箱子驗收的時候,發現每一支銃管都用油紙包著——油紙是防潮的,河北路冬天雖然幹,但春天返潮的時候溼度能把鐵器鏽出一層紅毛。油紙的外面貼著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銃管的編號、坊名、質檢員的姓名和日期。每一支銃管都有一個編號,每一個編號都對應一個活人——如果銃管出了問題,科學院能在半天之內查出這根銃管是哪一天、哪一個坊、哪一個質檢員過的關。
與此同時,三級預警也基本到位。
第一級:斥候前出遼境五十里。科學院給斥候配發了特製的單筒瞭望鏡——致遠號海船上的航海望遠鏡按陸路重新校準過,去掉了防潮的密封圈減輕了重量,視野可推至二十里。對輕騎小隊行軍時揚起的塵土——足夠提前察覺。輕騎小隊的馬蹄揚起的塵土和商隊馬車揚起的塵土不一樣:商隊的塵土是一團一團從地面升起來的,升得慢,散得快;輕騎的塵土是貼著地面往前滾的,滾得快,散得慢,遠遠看去像一條貼著地平線的黃色蜈蚣。
第二級:哨塔高壘扼守關隘。每座哨塔配十名燧發銃手,三班輪換,晝夜不停。哨塔上存了三天的乾糧和水——乾糧是烙餅和鹹菜,水是裝在陶罐裡的。陶罐上面蓋了棉絮防凍。河北路冬天的夜晚能到零下十五度,水罐不放棉絮,第二天早上就凍成冰坨子。啃冰坨子也能解渴,但會把人從肚子裡往外地凍透,凍透了手就扣不動扳機。
第三級:狼煙驛傳鏈路打通全線。遼境到汴京,每三十里一座狼煙臺。有警半天傳到。狼煙的材料是幹狼糞混著溼稻草——幹狼糞燒出來的煙是黑灰色的,又直又濃,風吹不散。沈括在《夢溪筆談》裡專門寫過狼煙的配方,說「狼糞煙直,雖風吹之不斜」。這句話林默驗證過——他把一泡幹狼糞放在科學院的院子裡點著了,在有四級北風的情況下煙柱上升了將近兩丈才開始散。
但預警網剛搭好就發現了一個問題。一個比所有預案都嚴重的問題。
遼國東北邊陲的混亂程度,比科學院預估的還要糟糕數倍。
一個從東京道逃回來的遼軍叛逃者——十日前被斥候在邊境上截住,帶到了河北路邊境軍營。他跪在地上的時候渾身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河北路十月的氣溫還在零上,這個人穿著遼軍的棉襖,棉襖雖然破了好幾個洞但還能禦寒。他發抖是因為他親眼看到了女真騎兵屠村。
「出河店已經沒了。」叛逃者的聲音像砂紙刮鐵。他的嗓子已經喊壞了——不是喊救命喊壞的,是喊死人的名字喊壞的。他跑出來之前在出河店村外的河溝裡趴了一整天,看著女真騎兵在村子裡殺完了所有人,然後把房子點著了。火燒了整整一個下午,燒到天黑的時候整條街只剩一段焦黑的土牆。「混河以北——女真騎兵到處都是。有的小隊甚至已經到遼陽外圍——不是去打遼陽,是去掃遼陽外圍的所有村子。」
「遼陽還在守?」河北路的守將問。守將姓曹,在河北路駐防了七年,從沒打過仗——不是不想打,是沒仗可打。澶淵之盟之後宋遼百年無大戰,河北路的邊軍最大的任務就是巡邊和抓私鹽販子。
叛逃者搖了搖頭。他的頭搖得很慢——不是否定,是已經沒有力氣做任何快速的動作了。「遼陽外圍——所有鄉村全沒了。不是被佔了——是被燒了。女真人不佔領。他們不建據點,不修城牆,不駐兵。他們只做一件事——把城外的糧食全部燒掉。糧食燒完了——城裡的人出不來——援軍也進不去。女的——老的——小的——全鎖在城裡。餓死。黑的,舌頭伸在外面縮不回去。那種死法比砍頭慢得多——砍頭是一瞬間的事。餓死要三天。三天裡意識是清醒的,能感覺到自己的胃在一寸一寸地往裡縮。」
守將的臉白了。白得比叛逃者發抖的臉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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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在汴京收到這份口供的時候,正在批最後一批軍資調撥單。大約四更天——四更天是汴京最安靜的時刻,連打更的梆子聲都隔得格外遠,因為打更人走到金水門附近腳底軟了不敢用力敲。窗外京城還在沉睡——燈火零星,御街上的店鋪都關了板,只有幾家麵館門口掛著還沒收的燈籠,燈籠裡的蠟燭已經快燒完了,火光忽明忽暗,像打瞌睡的眼睛。哪有半分戰爭影子——沒有逃難的人流,沒有囤糧的搶購,沒有跑到街上哭著喊城外有敵人的瘋婆子。一切都還正常。而正常本身正在變成最不正常的事。
他手邊的圖紙——剛用底紅墨圈出河北防線前三道阻攔陣地。
第一道:居庸關—紫荊關—倒馬關——三關聯防。三關之間用驛道連線,驛道上每三十里設一個彈藥補給站。女真騎兵如果從三關之間的任何一個缺口進入,最近的火炮陣地可以在兩個時辰內調轉炮口覆蓋缺口。前提是缺口被斥候提前發現——如果沒發現,火炮陣地來不及調轉炮口,缺口就會變成破口。
第二道:保州—雄州—霸州——三州連營。三州各自駐有至少一千銃兵,銃兵之間用驛馬傳訊。任何一個州遭到攻擊,另外兩個州在一個時辰之內能派出援軍。前提是一個時辰——如果女真騎兵的推進速度超過驛馬的傳訊速度,援軍還沒到,守軍已經打光了。打光了之後女真人接著往前推,推到一個時辰後援軍到達的地點——援軍會在急行軍之後筋疲力盡地撞上以逸待勞的女真騎兵。以逸待勞打疲兵——勝負在開戰之前就定了。
第三道:河間府—真定府—大名府——三府縱深。三府的作用不是攔——是接。前面兩道攔不住的時候,第三道要把潰退計程車卒接下來,把防線重新組織起來,以三府為依託打消耗戰。消耗戰的關鍵不是殺傷敵人——是耗時間。把時間拖夠了,天氣就變了。河北路的一月會下大雪——大雪封路,女真騎兵的馬蹄在雪地裡每走一步陷三尺深,日行兩百里變成日行三十里。三十里的速度,火銃能打。
在三更天鐘聲裡——他鎖住了這個帝國最重要的防線藍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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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章三零百一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