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科技霸主》第103章 燧發十二萬(1)

作者:何夕涅盤·4小時前

第一百零三章 燧發十二萬

科學院的火器總坊,爐火從這天起就沒有熄過。

周元給林默報上來的數字是:「兩個月——造五千支。」五千是按正常產量的極限算的。一天八十四支,十二個分坊每坊十四支,已經比平時快了一倍。工匠們加班到兩更天,爐子燒到一千四百度。一千四百度是什麼概念——鐵在八百九十二度開始熔化,到一千四百度的時候鐵水已經白得像太陽,爐壁的耐火磚在這種溫度下會往下掉碎屑,每一片碎屑掉進鐵水裡就變成一粒雜質。雜質多了,銃管的管壁就不均勻——不均勻就打不準——打不準就意味著戰場上要多死一個人。

熟鐵條先要熔成鐵水。鐵水澆進銃管模具裡——模具是黏土做的,黏土要先細細篩過,一粒石子都不能有。如果有一粒石子掉進模具,銃管裡就會留一個砂眼。砂眼看不見——灌滿水加壓的時候才能測出來。但如果有砂眼沒測出來——銃管上了戰場,第三次擊發的時候火藥燃氣會從砂眼處撕開管壁——炸管。炸管的結果不是銃管報廢——是銃手的臉被管壁碎片打爛。

一根銃管從澆鑄到成型需要經過十二道工序:澆鑄、開模、初膛、精膛、裝藥試射、檢漏、再膛、淬火、拋光、裝木託、裝火鑱、最終過質檢。每一道工序都在另外十一道工序的基礎上疊加——前面的錯一道,後面的十一道全白做。火鑱是四代銃最關鍵的新零件——一塊燧石夾在擊錘的鉗口上,扣下扳機的時候擊錘落下,燧石打在火鑱的鐵面上擦出火星,火星點燃引藥,引藥點燃膛內大藥,彈丸飛出。銃手從扣扳機到彈丸出膛的時間不到半彈指。三代銃的火繩點火需要一個彈指——一個彈指的差距在戰場上就是生死的差距。

林默只看了周元一眼。

「我要一萬二。兩個月。」

周元的喉結動了一下。他在火器坊幹了九年,從林默手下學徒出身——那時候他還不會握銃管,只會扛鐵條。林默讓他先從鍊鐵學起,學了三年鐵,再學三年鑄管,再學三年裝配。九年過去,他從學徒做到坊正,管著十二個分坊兩千多號工匠。九年來他從未見過林默下這種數字。一萬二千支四代燧發銃——按成本算,甲等熟鐵一斤四十文,一根銃管用鐵十二斤,加上火鑱、擊錘、木託、定裝紙殼彈——紙殼彈是林默去年剛定型的東西,把彈丸和定量火藥包在油紙殼裡,銃手咬開紙殼倒火藥塞彈丸,裝填時間從十二息縮短到了五息。整套下來將近三十萬貫的預算——三十萬貫是什麼概念?大宋一年從江南漕運收上來的米折錢大約是四百萬貫,三十萬貫是全年米稅的將近一成。花一成的全年米稅去造銃——這種事情在大宋一百六十二年的歷史中從未發生過。

「林大人——」

「加班費按三倍算。」林默沒有讓他說完。「爐溫不降。換人不換火。每個分坊的日產量每天報到我這裡——一張表,一個數字都不能缺。所有銃管——每一支,都要過水壓測試。一支漏檢的銃管流到前線,炸死一個銃手——我就把這個坊的坊正換掉。換人不是因為你不夠好——是因為一條人命配一份問責。坊正的問責就是換人。我的問責——現在還輪不到。」

水壓測試是林默八個月前發明的。把銃管灌滿水,兩端密封,加壓,看管壁有沒有滲水珠。滲水的就是有砂眼——回爐。不滲水的合格。這個測試法子在科學院的所有技術檔案裡只佔了半頁紙——半頁紙,不到兩百個字,但它能攔住所有砂眼。

周元不再說話。他轉身走出格物大會堂,走到院子裡。院子裡的銀杏樹光禿禿的,葉子已經落光了。十二個分坊的坊正站在院子裡等他——一個個袖口磨白了,手背上的燙疤在月光下泛著暗紅色。其中一個年紀大的叫陳百福,在軍器監幹了大半輩子,老臉被爐火烤成了暗紅色,眼角三道皺紋裡嵌著洗不掉的鐵粉。他問周元:「說啥了?」

「不熄爐。」

十二個坊正面面相覷。陳百福愣了一下:「不熄爐——啥意思?」

「字面意思。不熄——爐子不能停。人換——爐子不換。」

陳百福沉默了片刻。他幹了一輩子鐵匠,從來沒聽過「不熄爐」這三個字。爐子上班燒、下班熄——這是規矩。不是偷懶,是爐子燒久了爐壁會受損,停工檢修是保爐子的命。但現在規矩被林默改了——不是改了,是撕了。撕了之後沒有換新的規矩——只有一句話:爐子不能停。至於爐壁受不受損——那是坊正自己要解決的問題。損了就換耐火磚,換磚的時候爐子不能滅——在燒著的情況下換。這種事情以前沒人做過,但現在必須有人做。

「那鐵條呢?」陳百福問。

「不夠——找河北轉運使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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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五處分坊,加上洛陽與襄陽兩個新設分坊,從次日開始日夜趕工。林默的「不熄爐制」第一次大規模實施:每坊日夜雙班,每人一個時辰輪換——一個時辰裡手不能停,眼睛不能離開模具,耳朵不能聽漏火鑱擊錘的磨擦聲。火鑱和擊錘的配合間隙是髮絲的十分之一——間隙太大,燧石打不中火鑱,擊發失效;間隙太小,擊錘落不下去,扣扳機扣到手指發白銃也不響。

鑄管用的熟鐵條從河北各鎮緊急調運。林默親自寫信給河北轉運使——不是商量。

「若不給鐵——你拿自己的長矛去擋女真馬。」

河北轉運使收到信的時候,手抖了一下。他在河北路幹了六年轉運使,經手過無數的調撥公文,從糧草到軍餉到修河堤的石料,沒有一份公文的措辭是這樣的——不是公文,是最後通牒。他把信摺好放在案上,沉默了半個時辰。半個時辰之後他動員了河北路所有鐵匠鋪——不是調撥,是動員。調撥是公文流程,動員是人情加官威。三天之內,第一批熟鐵條運到京城——鐵條上還帶著河北泥土的味道。泥土是黃色的,河北平原的黃土,幹了以後會結成硬塊,拍一拍就變成粉末。鐵條在馬車上顛了幾百里,黃土粉末已經把鐵鏽都蹭亮了。

第一週,全坊日產量三百支。勉強。

三百支一天——一個月九千支,兩個月一萬八千支。看起來夠——甚至比林默要求的一萬二多出六千。但周元知道,這三百支裡有十分之一要在質檢環節被打回來——因為不熄爐制剛開始,工匠們還不適應。有人打瞌睡——連續站兩個時辰之後腿會發麻,手會不自覺地抖。手一抖,銃管和木託就裝不在一條直線上——不在一條直線上,彈丸出膛之後就偏。一偏就是幾丈。戰場上偏幾丈——可能就沒打到敵人,打到自己人了。還有一種情況更糟:手抖得不夠多,質檢沒檢出來,銃管以為裝正了但其實偏了肉眼看不出來的那麼一點點。上了戰場,銃手瞄的是敵騎的胸膛,彈丸打出去飛到了馬耳朵上面兩尺——兩尺在空中只夠一隻鳥飛過去。

第二週,各坊熟練工比例上來之後,日產量翻倍——破六百。六百支一天——一個月一萬八千支,兩個月三萬六千支,看起來綽綽有餘。但周元不敢鬆勁——因為林默每天晚上都要看產量報表。報表上每一個數字都被他用硃筆劃了一道——劃的不是數字本身,是數字的位置。如果哪個分坊的數字比前一天低,第二天早上林默會親自到那個坊裡來。他不罵人。他不說話。他就站在爐子旁邊,看著爐火,手裡握著一根竹杖。竹杖的頭是鐵包的,戳在地上,在石板上留下一個淺淺的印子。整個坊裡沒有人敢看他的眼睛——因為他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怒氣,只有一種比怒氣更重的東西——那是你明知道自己已經盡力了,但還不夠的時候,被一雙眼睛看到的那種重量。

連續四十天,火器坊的煙囪遮天蔽日。煙是褐色的——燒鐵的時候煙不是黑的,是褐黃色的,因為鐵水裡摻了石灰。褐黃色的煙從十二座煙囪裡湧出來,在京城北面的天上鋪成一片——初冬的北風把煙往南吹,南城的居民晾的衣服上落了一層細細的鐵灰。但沒有人抱怨。鄰街的莊稼人在這一個多月裡陸續被招進坊裡幹非技術的搬運和分類普工——不是強徵,是僱。一天六十文,管一頓午飯。午飯是饅頭和鹹菜,饅頭是科學院食堂蒸的,用的是吳耕改良過的冬小麥麵粉,饅頭比外面的白一半。

一位老農戶在井邊打水的時候說了一句話:「林大人造銃保邊境——三月就這一回——煙多一點就當年底放哨了。」這句話在井邊傳開,在菜場傳開,在茶館傳開。京城居民沒人再說什麼。不是不敢說——是覺得說了等於白說。白說的話說出口只會浪費唾沫,而唾沫在冬天北方乾燥的空氣裡揮發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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