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三方角力
政事堂裡只剩下五個人。
文彥博、王安石、林默——以及樞密副使韓絳、戶部尚書李常。韓絳負責軍務排程，李常負責告訴他們一件事：預算還沒達標。
李常把木案上的算盤珠子一撥到底。算盤珠在木框裡噼裡啪啦地響，像急雨打芭蕉。他的算盤是紫檀木的，用了十七年，珠子磨出了包漿，撥起來比新算盤快一倍。政事堂裡的其他人對這個聲音已經熟悉了——二十年來，每一次軍費討論都是從這串算盤聲開始的。聲音越急，金額越小。
「四十萬貫不可能一次撥款。」李常的聲音很平——平得像賬簿上的數字——沒有情緒，只有事實。「河北邊軍連年吃赤字。賑災今年秋稅收糧的預算已經貼到黃河春汛修補上去了——三成。三成的意思是今年春天如果不結冰就多修兩百里河堤，如果結冰就修一百五十里。不管哪種情況，這筆錢都已經花了。現在庫裡能用的不超過二十萬貫——二十萬貫全撥給你，其他各部的當月用度就要停轉半個月。半個月裡驛站要吃飯，太學要燒炭，醫學所要買藥材。我能撥出十五萬貫——餘下的分期，年底一併購齊。」
「年底的意思是四個月之後。」韓絳輕聲說。韓絳在樞密院幹了九年，對軍事時間的理解比戶部的人深得多。四個月對戶部來說是一個季度加一個月，對女真騎兵來說是從居庸關跑到汴京來回三趟的時間。「年底——狼可能已經從居庸關南面進來了。」
林默沒有說話。他站在政事堂的沙盤旁邊。沙盤是三天前剛做的，上面是河北路的地形——山峰用青石粉堆出來，河流用藍線標出來，關隘用小紅旗插出來。沙盤上的每一寸都對應實地一百里。白溝河在沙盤上是一條彎彎曲曲的藍色細線，線的北面是遼境，南面是大宋的河北路。林默的手指沿著白溝河往南量——從白溝河到汴京，在沙盤上是兩拃的距離。兩拃。
四個月後是十二月。十二月的河北河面會結冰。結冰的河面就是天然的騎兵通道——不是一條通道，是整條河變成了一條通道。女真輕騎不需要攻城，不需要找渡口，不需要造浮橋——他們只需要等。等冰層厚到一尺的時候，整條白溝河就是他們的馬場。從冰面上直接衝過來，天亮出發，天黑之前就能出現在河北路腹地的任何一個縣城門口。
林默沒有用這些話來反駁李常。他知道李常沒有說謊。戶部確實沒錢——不是賬面上沒錢，是可動用的活錢不夠。寧夏邊軍每年糧草吃掉兩百萬貫，黃河每年修堤吃掉五十萬貫，江南漕運每年貼補河北軍餉要花掉八十萬貫——漕運的運價比糧價還高，運一石米到河北需要花兩石米的價格，中間一石的差價是漕船折損、縴夫工錢、沿途倉庫耗損，每一樣都是實打實的開銷，戶部賬簿上每一筆都有底子。
他轉而看向王安石。
「王相公——相府手裡有沒有閒餘？」
王安石坐在政事堂的東首。這個位置以前是司馬光坐的。司馬光去洛陽寫《資治通鑑》之後，這張椅子空了八個月——沒有人坐，不是因為沒有人有資格坐，是因為沒有人想坐在一個已經被歷史壓彎了肩膀的位置上。後來王安石第二次拜相，才重新填了這個人。王安石的樣子比八個月前老了很多。他的鬍子白了一半，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眼角三道、嘴角兩道、額頭上一條從眉心直拉到髮際線，每一道都像是用鑿子鑿出來的。但他的眼睛還是亮的。亮得像鐵匠鋪裡剛從爐子裡夾出來的鐵——燒到發白的那種亮。
「閒餘不會用來填軍事窟窿。」王安石說。他的聲音很慢，每一個字都像在有質感的石頭上刻——刻下去就不改了，刻歪了也不能磨掉重來。「但現在不填窟窿——後果更大。新衙門改革之後，中書省手裡有一筆機動預備款——二十萬貫。本是留著做新法最後一輪推行的押金——押在江南路的青苗貸、押在淮南路的募役法、押在兩浙路的水利鋪子。這些鋪子如果斷了錢，就等於斷了半條命。」
他停頓了一下。政事堂裡沒有人接話。因為所有人都知道王安石接下來要說什麼——他從來沒有在朝堂上說過一句完整的話卻只說一半。他的每一句話都像一座還沒有修完就開始往下掉石頭的懸崖——你不知道他會從哪邊掉，但你知道他一定會掉下來。
「但鋪子可以重新開。命不能。」
林默合掌一禮。他沒有說謝。他不是因為不感激——是因為在女真騎兵面前，黨爭的門第之別已經沒有意義了。新黨舊黨、改革保守——這些詞在寧江州的廢墟面前，在那些死在零下二十度路邊的大宋僑民的屍體面前，在四個月後就要結冰的白溝河面前——都不重要了。新黨舊黨都是大宋的人，都是要在女真彎刀下被砍頭的脖子。脖子的粗細和黨籍沒有關係。
文彥博讓人把算盤重新打了一遍。李常把十五萬貫的撥款單寫好，王安石把二十萬貫的調撥批文加在上面，韓絳把兩筆錢加在一起在草紙上算出了一個總數——三十五萬貫。距離林默要的四十萬貫還差五萬貫。韓絳把草紙推到林默面前。
林默看了一眼數字。「先花。五萬的缺口在銃管上擠——少造八百支銃管，用庫存的舊銃先頂。舊銃膛線磨損超過兩成的不能上戰場——但可以在後方訓練。兩個月的訓練期過去，新銃管也補上來了。」
文彥博在批文上籤了字。簽完他抬頭看了一眼窗外——窗外銀杏樹還在落葉子。今年的銀杏葉落得比往年早，往年要到十月底才落光，今年十月初就已經只剩半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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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林默回到科學院之後立刻召開緊急軍議會。
會議在科研廳裡開。科研廳的地面被清了出來——平時擺在廳裡的十二張實驗臺全部搬到了走廊上，空出來的地面鋪滿了沙盤。沙盤北起遼陽，南到幽州，東西橫跨兩千裡——百餘個可能的女真滲透路線全部用沙土堆了出來。每條路線的旁邊都標註了三樣資料：最快騎兵奔襲所需的時間、在山谷間設伏的可行性、最近彈藥補給庫的位置。資料的標註方式不是用紙片——是把資料燒在陶片上，再把陶片插在沙盤裡。陶片不怕水、不怕踩、不怕風吹——一項資料對不上就拔出來換一片新的。
沙盤是趙鐵帶著二十個學徒花了三天趕製的。沙盤上的每一座山、每一條河、每一個關隘都是按沈括的地圖一比一萬的比例縮的——比例不是大約的，是用卡尺量的。趙鐵在堆山的時候手指被沙土裡的碎石子劃破了，血滴在沙盤上，洇開一小片暗紅色的印子。他沒有擦，繼續堆。堆完之後他把那片洇了血的沙土重新捏了一遍——捏成了一個隘口的形狀。那個隘口叫居庸關。
「女真人一定會走這三路之一。」
林默手裡握著一根竹杖。竹杖的頭是鐵包的，戳在沙盤上會留下一個一個的小坑。他分別在三道山樑的砂質標記處戳下三個坑——砂質標記表示山口，山口是騎兵唯一的瓶頸。出了山口之後是平原，平原上沒有辦法攔。三個山口：居庸關、古北口、松亭關。從任何一個山口出來，往南三天就能抵達河北路的糧倉區。糧倉區裡存著河北邊境駐軍的全部過冬糧食——女真人只要劫了其中三成，河北駐軍今年冬天就要餓肚子。
「燕雲十六州擋不住他們。」林默的竹杖從沙盤上掃過整個北境線。北境線上的關隘標記稀稀拉拉——從居庸關往東八百里到山海關，中間只有古北口和松亭關兩個像樣的關隘。三個關隘守一條八百里長的邊境線——每個關隘平均要守兩百六十七里。兩百六十七里之間全是山間小道，這些小道在地圖上根本沒有標註——但沈括走過。沈括走過之後在日誌裡寫了一句話：每條小道都能過騎兵。「北境門閂不足三個。三個門閂鎖不了一堵牆。他們就算不打——也能繞。繞過來就是腰部的破綻。腰斷了，胸和腿還連得上嗎？」
科研廳裡沉默了片刻。
火器分坊的新任坊正周元指了指沙盤上的一道狹路。周元三十二歲，在煉爐旁邊幹了十二年，從學徒做到坊正。他的手上有三道疤——兩道是鋼水燙的，一道是銃管試射時炸的。炸的那道疤在虎口上，縫了七針，好了以後虎口的皮肉縮成了一個硬疙瘩，握筆的時候會疼，但握銃管的時候正好——疙瘩卡在銃管的護木凹槽裡，紋絲不動。他指的那條狹路在居庸關東側，寬不過兩丈，兩側是峭壁——峭壁上長滿了酸棗刺，人爬不上去，馬更上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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