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科技霸主》第101章 寧州之殤(1)

作者:何夕涅盤·4小時前

第一百零一章 寧州之殤

建中靖國元年十月,寧江州的求援信使在奔跑了六天六夜之後抵達了汴京。

信使騎死了三匹馬。第一匹馬在出寧江州五十里的時候馬失前蹄,摔斷了腿。信使把馬鞍卸下來扛著跑了三里地,在第二個驛站換了第二匹。第二匹馬跑到遼陽附近的時候口吐白沫,信使下馬,在馬耳朵邊說了句什麼——驛卒沒有聽清,只看到他嘴唇動了動。然後他換了第三匹。第三匹馬在滑州驛站倒下去的時候,信使沒有停。他從馬背上滾下來,直接跳進汴河裡,蹚水游到對岸,渾身溼透地跑進城。金水門的守門士卒差點把他當成逃兵一刀捅了——因為他渾身上下的泥漿和汗水結了塊,頭髮打結成一綹一綹硬邦邦的泥疙瘩,嘴唇乾裂出血,嗓子已經啞了,只能發出嘶嘶的氣聲,像一隻被踩了脖子的鴿子。

信使跪在紫宸殿前的丹墀上,雙腿撐不住身體,直接趴在了地上。他雙手高舉著一份表面已經沾滿汗漬和泥巴碎片的求援公文。公文來自遼國東京道經略使耶律大悲奴。火漆印痕被汗水泡軟了,印痕模糊得幾乎看不清,但朝堂上的人還是能認出來那是遼國的狼頭印章——一個張著嘴的狼頭,舌頭從嘴角伸出來,尖牙往下滴著蠟淚。蠟淚是瓦灰色的,說明這封信在路上至少淋過一場雨。

信使的聲音從乾裂的嗓子裡擠出來:「寧江——寧江州——被女真人打下來了。」

紫宸殿上,先是一陣沉默。

不是不在乎——而是所有人都在消化這句話的含義。寧江州不是遼國邊防線上的一個小哨所,它是遼國東京道最東北的前線州府,地處松花江西岸,扼守著女真南下進入松遼平原的咽喉要道。遼國在寧江州駐紮了六千名精銳騎兵和三萬邊軍。城高二丈,城牆外包青磚,牆內填夯土。城四角各有箭樓,箭樓上常年架著床弩——那種弩的弩臂有三尺長,一發弩箭能穿透兩匹並排站著的馬的肚子。城外有護城河,護城河外面還有三道拒馬。遼國經營了這個地方几十年,每年春秋兩季巡邊都要在寧江州停下來檢閱一次,每一次檢閱之後,經略使都會在奏報裡寫同一句話:「寧江防務,固若金湯。」

但是,女真人用了一天。

比一天多還是少,信使說不清。因為戰鬥從黎明前開始的——女真騎兵趁著夜色摸到了護城河邊,用凍硬了的羊皮筏子渡過了河。城上的哨兵發現的時候,第一波箭雨已經落進了城裡。接下來的事情沒有人能完整地描述出來,因為活著跑出寧江州的人不到一千人。這一千人分成了二十幾股往南跑,路上又死了一半——不是被女真人追上殺死的,是因為冬天的松花江流域零下二十度,沒有帳篷、沒有火、沒有乾糧,跑兩天就凍死在路邊了。

信使跑到汴京的時刻,女真騎兵已經越過了寧江州,正在往南推進。他們的目標是遼東諸州。遼國的邊軍在節節敗退——不是不想抵抗,是不知道該怎麼抵抗。

文彥博面色鐵青地接過求援公文。文彥博今年六十八歲,做了二十年的樞密使,看過無數邊報——西夏的、遼國的、交趾的、西南蠻族的。他在這些邊報裡練出了一種本事:他只需要看三行字,就能判斷出這份邊報裡有多少水分。地方將領為了推卸責任會誇大敵軍的兵力,為了邀功會縮小己方的傷亡。這種把戲文彥博看過太多次,每一次他都能在數字的縫隙裡找到真相。

但這一次,他不需要找。因為信上只有寥寥幾行字。沒有任何修飾,沒有任何推諉,沒有任何「敵軍勢大」「我軍奮勇」之類慣常套話——字寫得歪歪扭扭,有幾筆甚至穿過了紙背,顯然寫的時候手在劇烈地抖。

「寧江州城陷落。守軍傷亡過半。敵已越城南下,目標遼東。邊軍節節敗退。東京告急。」

十七個字。

一個經略使在城破之後寫的最後一份奏報——十七個字。文彥博把這份信遞給旁邊的樞密副使,樞密副使看完之後遞給徽宗。徽宗看完之後沒有遞下去。他把信摺好,放在御案的最左邊——他的硃筆在右邊,摺好的信在左邊,中間留了一大片空白,像給死亡預留的桌位。

「女真有多少兵馬?」樞密使問。

信使的聲音只在嗓子眼裡殘存了最後一絲力氣:「據守軍偵測——上萬精騎。但對方全是輕裝人馬,不帶糧草輜重——靠就地劫掠過活。」

殿上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就地劫掠」——這四個字意味著女真騎兵的作戰方式和大宋面對的任何一個敵人都不同。西夏騎兵出陣要帶糧車,糧車走得慢,所以騎兵不能離開糧車太遠。遼國騎兵的後勤線拉得很長,從南京道到東京道的糧草運輸要經過七個中轉倉。只要有任何一箇中轉倉被斷,遼國騎兵的推進速度就會腰斬。但女真騎兵不需要後勤。不需要補給線。不需要糧倉。他們走到哪裡搶到哪裡,搶完就走,不留一地一鎮——只留一堆廢墟和一地屍體。你沒有辦法斷他們的後勤線,因為他們沒有後勤線。

「他們打得極野。」信使說。他的聲音在顫抖,不是恐懼——他已經過了恐懼的階段,恐懼是在十天前,恐懼是在寧江州城牆上看到女真騎兵從地平線下面湧出來的時候。現在的顫抖是純粹的生理反應,是六天六夜不睡覺之後身體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動。「遼國騎兵衝陣衝不過他們。他們的馬能吃三天的乾草接著跑——遼騎換兩三匹馬都追不上一匹女真馬。守城的時候也攔不住——女真人不攻堅城,直接繞過去把後方的糧道劫了。劫完糧道繞回來,把出城追擊的守軍引到野地裡,一箭一箭地射。遼國騎兵的鎧甲太重,在野地裡追不上輕騎。追上去了隊形就散了,散了就被一個一個吃掉。」

他停了一下,嚥了口唾沫。嗓子像砂紙刮鐵。

「沒法守。沒法追。沒法打。」

殿上的空氣像凝固了。不是因為信使說了什麼令人震驚的新訊息,而是因為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在推翻樞密院過去二十年裡建立的全部防禦理論。樞密院的防禦理論建立在兩個假設上:第一,敵人會正面攻擊你的防線;第二,你可以透過斷敵糧道來減速敵人。女真騎兵推翻了兩條。

文彥博讓在場的樞密院參議官立刻攤開地圖。地圖是沈括修訂過的,遼國東京道的每一個州府都用紅筆標了出來。文彥博的手指在寧江州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後往南滑,滑過黃龍府、滑過信州、滑到遼陽府。他的手指從遼陽府繼續往南,停在了白溝河——大宋與遼國的界河。他量了一下。遼陽到白溝河的距離,和寧江州到遼陽的距離差不多。如果女真騎兵用同樣的速度南下,從遼陽到白溝河,需要的時間也差不多。白溝河以南,就是大宋的河北路。

林默湊近了地圖。寧江州的位置在松花江西岸,出了遼陽之後還要向北將近一千里。從那裡到遼陽府,中間是一望無際的松嫩平原——冬天平原上的雪有一尺厚,雪下面是凍硬的荒草。沒有山,沒有河,沒有任何可以阻擋騎兵的天險。女真騎兵一旦渡過鬆花江,奔襲遼陽只需要五天。

五天。

遼陽到汴京,驛馬最快跑也要六天。也就是說,如果女真人兵圍遼陽,汴京收到訊息的那一刻,遼陽已經被圍了一天了。一天裡會發生什麼?沒人知道。

「遼軍還有多少機動兵力?」文彥博問。

信使的聲音越來越弱:「東京道剩餘步騎約五萬,但遼國內亂——皇帝年幼,宗室相互掣肘,無人排程——無暇增援東北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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