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對手如果繞過去呢?如果女真騎兵不攻正面,繞到防線後面把輜重營劫了呢?銃兵沒有輜重營的彈藥補充,每個人身上帶的彈藥只夠打半個時辰。半個時辰之後銃兵就變成了一群拿著鐵管子的農民——火銃沒有彈丸和大藥,還不如一根燒火棍好使。
林默接著說,語氣比剛才更冷靜。人在說最可怕的事的時候,聲音往往會比平時更冷靜——因為如果不用冷靜壓著,聲音會抖。
「女真人全是輕騎。輕騎不攻堅——只襲擾後方。河北邊境綿延千里,有多少個後門可守?這條路所有的驛道、所有的關隘、所有的渡口——女真人都可以繞。他們不需要走官道,不需要過官渡。松遼平原上隨便一條凍硬的荒草地都是他們的路。如果女真騎兵從居庸關東側的山間小道摸進來——那條路在地圖上根本不標,但沈括在遼國的時候走過——繞過了所有烽火臺,繞過了所有哨塔,直接出現在河北路的腹地。那時候我的炮兵要想調防——情報就得先落後人家至少五天。五天。五天一過,什麼仗都不用打了。」
他說完之後停頓了一下。政事堂裡安靜得只能聽到殿外銀杏葉被風吹落的聲音。那些葉子落在地上的地磚縫隙裡,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掃地。掃了很久,掃不乾淨,因為葉子一直在落。
文彥博抬起頭看著他。他認識林默快二十年了——這個人從來不在朝堂上說廢話。他說什麼,什麼就會在某一天被證明是對的。這種記錄已經持續了十九年,久到連文彥博自己都記不清是從哪一年開始預設林默說的每一句話都值得認真聽的。
現在林默說的不是「我認為」,不是「也許」,不是「可能」。他說的是「拿什麼擋」。當林默用問句結尾的時候,答案不是在說「我不知道」——答案是在說「需要更多」。
文彥博知道林默要說什麼。他直接問了。
「林大人——你要什麼?」
林默伸出一隻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這隻手寫過科學院十九年的全部年度規劃,握過從橫山送回來的每一塊礦石樣本,翻過沈括從遼國帶回來的每一張地圖。他先伸出食指。
「一——緊急撥款。河北邊境軍中所有庫存四代銃在兩個月內全部下放到一線常備營。那裡的庫房裡現在堆著的銃有多少是能用的,有多少是像江寧府魯教頭報的那樣——銃管內鏽、火藥受潮——不知道。安保管挨個查。查一支發一支。庫存不夠就新造——造不出來就讓各分坊加班。趙鐵在的時候跟我說過一句話:格物鋼造銃管,一條生產線一個晝夜出四十支。現在我手裡有十二條生產線。一天四百八十支。一個月一萬四千支。河北邊境駐軍三萬人,人手一支還要補一萬六千支——兩個月夠了。」
他伸出中指。
「二——邊境三層縱深預警。第一層,斥候前出到遼境,在遼陽和白溝河之間的每個驛站都要有科學院的人——不是諜報,是觀測。觀測女真騎兵的動向、速度、人數,每天用驛馬往回傳。第二層,哨塔高壘扼守關隘——河北路北面所有山口的哨塔全部加高一倍,配長筒望遠鏡,晝夜輪值。第三層,遼陽到汴京的訊息延遲不能超過三天。現在從遼陽到汴京最快的驛馬要跑六天——六天的時間裡女真騎兵已經跑了一千二百里。六天太慢。我要把這條驛路上所有的換馬點加密一倍——每六十里一個驛站,而不是現在的一百二十里。驛站養雙倍馬。信使不停,馬不停,訊息不停。」
他伸出無名指。
「三——北方防線彈藥庫網。不是在河北路邊境線上修城牆——修城牆沒有用,女真人不攻城牆。是在河北路東西兩端所有的關鍵通道上佈設彈藥庫網。從白溝河往南每隔五十里設一個彈藥庫,橫向每隔一百里設一個,連成網格。每一個彈藥庫配三天的糧草和三天的全套彈藥——火銃、火藥、銃彈、炮弓、彈丸。確保河北邊境任何一處在遭到襲擾時,方圓五十里內的駐軍能在一個時辰內就近取得補給。女真人劫了一個糧道不要緊——我們不止一條糧道。他們劫了一個彈藥庫不要緊——周圍還有五個。」
三根手指。三個方案。
林默不是臨時想出來的。他不用炭筆、不用算盤、不用沙盤推演。他把這三個方案說出來的時候,每一個數字都是算好的——生產線幾條、驛站多少裡、彈藥庫多少座、預算多少貫。他在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看著地圖,不是在回憶,是在對照。對照他腦子裡的資料和地圖上的據點。
文彥博沉默了一會兒。林默在說這三個方案的時候,全程沒有看任何人的臉色,包括徽宗。他不是在朝堂上做提案——他是在戰場上做決策。他說的每一個方案背後都是科學院的全部家底:趙鐵的十二條銃管生產線、錢乙的百草堂創傷藥配方、蘇頌在南海測試了三年的哨塔瞭望角度、沈括在遼國走了兩年畫出來的每一條山間小路。這些都是科學院十九年來壓箱底的老本。十九年。現在他不問了。他掏了。
「全部算進去——多少?」文彥博問。
「至少四十萬貫。緊著先花。」
四十萬貫。這個數字如果放在元佑元年的財政會議上,會讓滿座的人面面相覷。但現在不是元佑元年。現在是建中靖國元年。國庫裡有一千八百萬貫的盈餘。四十萬貫在往年是大數目,在今年,在寧江州已經變成一片廢墟的今天——四十萬貫不貴。四十萬貫買的不是軍械,是時間。每多爭取一個月的時間,科學院就能多造一萬四千支銃管、多訓練三千名銃兵、多在河北路上布二十個彈藥庫。
文彥博看了王安石一眼。王安石坐在政事堂的最裡面,從信使進殿到現在一句話沒說。不是不想說——是他看到了和林默一樣的東西。他看到的不只是女真騎兵,不只是寧江州的廢墟,他看到的是一百年來壓在宋遼邊境的那個巨大的平衡正在碎裂。那不是一塊石頭碎裂的聲音——那是一整座山碎裂的聲音。碎石砸下來的時候,最前面站著的永遠河北路邊境的農民、民兵、驛卒和巡檢。
他點了點頭。
文彥博拿起筆——他剛剛寫好的緊急撥款批文,墨跡還沒有乾透。他蘸了蘸硃砂,在批文上重重地蓋了樞密使的章。章蓋下去的時候發出了一聲沉悶的叩響,在空曠的政事堂裡迴盪了三四下,像一顆石子掉進了井裡——掉進去很久才聽到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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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默沒有睡。
他坐在科學院的書房裡,重新開啟沈括在遼國畫的地圖。地圖的摺痕已經磨出了白邊——這張地圖他翻過不下兩百次。每一次翻都有新的東西蹦出來。沈括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線——從寧江州往南,穿過遼陽,穿過白溝河,穿過河北路,終點標在汴京。這條線的旁邊沒有任何文字標註,只在起點的位置寫了一個很小的字:
「遠。」
林默盯著這個字看了很久。他想,沈括畫這條線的時候一定思考過女真南下最遠能打到哪裡。沈括沒有寫結論,因為他不知道。真正嚴謹的人不會對不知道的事下結論。但他畫了線——線本身就是結論。線的終點是汴京不是因為女真人一定會打到汴京——是因為如果沒有人攔住他們,他們就能打到汴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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