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科技霸主》第102章 三方角力(2)

作者:何夕涅盤·11小時前

次日早朝。

朝臣們還沒有從寧江州陷落的訊息裡完全回過神。昨天信使暈倒在丹墀上的那個位置,今天地磚上的血跡已經擦乾淨了——但朝臣們經過那裡的時候還是會不自覺地繞開半步。不是害怕血跡——是害怕血跡意味著的東西。那個血跡意味著再往前一步,大宋的朝堂也會變成寧江州的城牆。

林默在早朝完畢之後請入偏殿。他的步子走得比平時快——不是著急,是每一步的落地時間都比平時短了半拍。一個人在腦子裡裝滿了還沒說出口的資料的時候,步子就會不自覺地變快——因為資料有重量,壓在腦子裡會讓人的重心往前傾。

偏殿裡坐著徽宗、文彥博、王安石和幾位重臣。林默進來之後沒有寒暄,直接鋪開了科學院的軍情評估報告。報告是連夜寫的——墨跡還沒有完全乾透,翻頁的時候會粘指尖。報告的結論用硃筆寫在第一頁的最上方:

「如果遼國守不住遼東——最快明年初春——大宋將在女真騎兵面前暴露出河北邊陲的巨大脆弱地帶。河北邊境駐軍不足三萬,火器儲備僅夠兩場大規模接敵。河北路腹地關鍵岔路口五十三處,目前無一設防。從女真騎兵踏入白溝河到出現於汴京城下——最快十二日。」

報告唸完之後,偏殿裡沉默了很長時間。不是消化——是所有人都在用自己腦子裡的資料對照。文彥博在對照河北路的駐軍分佈,王安石在對照今年青苗法還剩多少機動款,韓絳在對照四代銃的庫存數字——每一個人對照完之後臉色都比之前更沉重,因為對照的結果和林默的報告完全一致。

保守派的御史們開始騷動。

這些人坐在偏殿的最後一排。他們離火爐最遠,離風口最近。往年冬天上朝的時候他們總是最先開始咳嗽——因為風吹進來先到後排,帶著殿外銀杏葉腐爛的溼氣。御史中丞劉恕第一個開口。劉恕今年六十一歲,做御史做了二十五年。二十五年裡他彈劾過的人超過了兩百個——從地方縣令到樞密副使,從河工貪腐到科舉舞弊,每一個案子他都寫得詳詳細細,證據鏈串得密不透風。他為大宋省了很多錢——抓貪官省下來的錢,修了一半的黃河堤能修完,開了三年的太學課能繼續開。他是一個好人,一個好官,一個在任何時代都會被稱為「老成謀國」的人。

但好人也會犯錯。好人的錯往往比壞人的錯更可怕——因為好人的錯不可疑。沒有人會懷疑一個一輩子都在抓貪官的人說的話是在撒謊。他自己也不會懷疑。

「河北邊境已然固若金湯——何須如此大動干戈?」劉恕的聲音很大,大得整個偏殿都能聽得一清二楚。他說話的聲音和他寫彈劾奏章的語氣一模一樣——三個字一個逗號,六個字一個句號。每個句號之間沒有過渡,只有結論。「自澶淵之盟以來——宋遼百年無事。河北的邊牆、關隘、駐軍——都是經過百年檢驗的。林大人未免太過多慮了。如今國庫雖有餘裕——但皆為百姓膏血,不可輕擲。敵未入境而先勞師動眾——此軍國之大忌也。」

他說完之後,有幾個御史跟著點頭。點頭的節奏整齊劃一,像排練過。

林默沒有爭辯。他把科學院的軍情報告翻到最後一頁,唸了三個數字。

「河北路邊牆,去年秋巡發現三處坍塌無人修繕——坍塌段在霸州東北三十里,長度合計四百七十步。河北路關隘城門,有兩處鏽死打不開——一處在易州,一處在祁州。河北路邊境糧倉,有四處是空的——賬面存糧一萬三千石,實存零。這些數字——全部出自去年樞密院的秋巡底冊。底冊的原件就在政事堂檔案櫃裡,第五排第三格。」

偏殿裡一片死寂。

劉恕的臉漲得通紅。他沒有再說話——不是被駁倒了說不出口,是因為他知道林默說的是對的。河北的邊牆他去年前去巡視過——不是以御史中丞的身份正式巡邊,是以私人身份路過。路過的時候他順便看了看,看了之後他沒有寫奏章。怕寫了奏章之後,軍費又要漲。軍費漲了,他抓貪官省下來的錢就白省了。這個邏輯在他的腦子裡轉了二十五年,已經轉成了本能。

林默沒有停。他的語氣比剛才更平靜——人在說出最難聽的話的時候,往往語氣最平靜。因為如果把情緒加進去,話就沒法說了。

「若真有固若金湯的本事——遼國騎兵不用繞,可以直接衝——那我們科學院兩年前就不用造火炮了。三百門火炮擺在橫山陣地上,每一門造出來的時候都在炮管上刻了一行字:格物造器,為國守門。炮手在開炮之前要在炮位上站定、瞄準、裝填、點火——每一步都有操典。操典不是坐在京城裡編出來的,是在橫山戰場上用命試出來的。火器擊退的每一個敵人都不靠銅牆鐵壁。銅牆鐵壁擋不住的人,火炮擋住了。銅牆鐵壁打不散的陣型,火炮打散了。坐在京城裡說城牆堅不可摧——有膽去城外站一夜試試。」

沒有人應聲。

沒有人敢應聲。因為林默說的每一個字都像用銃管抵在人胸口上——不是威脅,是事實的重量。事實的重量不需要威脅——它本身就壓得人喘不過氣。

最終是年輕的天子先開了口。

徽宗今年二十四歲。他即位的時候十九歲,現在做了五年皇帝。五年裡他從一個在早朝上需要看王安石手勢才知道該點頭還是搖頭的少年,變成了一個可以獨自在偏殿裡做出軍國決策的人。這個過程不是自然發生的——是擠出來的。每一次邊報、每一次撥款、每一次朝臣爭吵——都在把他往前擠。像榨油一樣——豆子被石磨碾碎之後榨出來的不是油,是一個人的決斷力。

「朕不要河北變成第二個寧江州。」

徽宗的聲音不大。但他說話的時候沒有任何人咳嗽、沒有任何人翻奏章、沒有任何人低頭看自己的靴子。所有人都在聽——因為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知道,此時此刻能說這句話的人只有一個,而他正在說。他說話的聲音很穩,穩得像殿外的石階——那些石階已經鋪在那裡一百多年了,一百多年裡被幾千萬雙腳踩過,沒有一塊鬆動。

「所需鉅款俸祿無需再奏。朕的御前私帑——撥調二十一萬貫,補入河北防務。一切從急——不得拖沓。」

御前私帑。這四個字的意思是——皇帝自己的錢。

不是國庫的錢。不是各部的預算。不是中書省的機動款。是皇帝內庫裡的錢——是逢年過節各省進貢的方物變賣之後攢下來的,是歷代先皇留下來的內庫餘積,是皇帝本人的私人儲蓄。這筆錢按祖制是不許動的——因為它是皇家最後的壓艙石。壓艙石的意思是除非船要翻了,否則不許扔出去。

現在船還沒有翻。但徽宗已經把壓艙石扔出去了。

殿上所有人——文彥博、王安石、韓絳、劉恕以及所有在場的御史和樞密官——全部跪了下來。不是禮儀——是膝蓋站不住了。一個人的脊樑在聽到「御前私帑」這四個字的時候會自動彎下來——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這四個字的重量超過了任何一個人的頭能頂住的極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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