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科技霸主》第104章 出河店之燼(2)

作者:何夕涅盤·8小時前

「遼陽失守以後——大宋和女真人之間——就只剩一道幽州。」

幽州——遼國南院,是傳統宋遼交界的第一道防線。澶淵之盟簽定的時候,宋遼兩國在幽州前面畫了一條線,線這邊是大宋的河北路,線那邊是遼國的南院。這一百多年來,幽州就是大宋朝堂上所有人睡覺的時候腦後可依的那道牆。牆還在,你就可以放心打呼嚕。牆倒了,你就得睜著眼睛看天花板——看天花板上的椽子有沒有被風吹得咯吱響,而那咯吱聲不是風,是馬蹄踏在凍土上的迴音。

林默把竹杖豎在沙盤上幽州的位置:「幽州如果落入女真手中——從幽州到汴京——騎兵只需要七天。」

七天。

議事廳裡的炭盆在這時候噼啪響了一聲,像骨頭斷了。不是乾柴在火裡炸的那種噼啪,是那種溼炭被高溫突然燒爆的聲音,啪的一下,火星子飛出來,掉在一個人的袖子上,那個人連拍都沒拍。他正看著沙盤上林默指出的那條從幽州到汴京的路——路上沒有山,沒有河,沒有任何天險。整條路就是一片平坦的華北大平原,騎兵在平原上馳起來就像刀子劃過一塊攤開的布。

「七天之後——」林默沒有說後半句。因為後半句不需要說,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在心裡替他說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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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建議——在遼陽失守之前,大宋邊軍必須在河北要塞地帶提前做完三道防線。第一道他已經規劃完了,居庸關、紫荊關、倒馬關三個關口用驛道連線,配燧發銃和炮壘,阻擋女真人從遼西走廓進入河北的第一個波次。第二道在保州、雄州、霸州三座州城之間建立縱深連營,三座州城相距都在一日急行軍的路程之內,互援時間控制在一個時辰。第三道,河間府、真定府、大名府,結成一個廣闊的防禦縱深面——這個面的作用不是攔而是接,接前面兩道防不住的時候潰退下來的人,在三府之間重整隊形,以時間和地理縱深換取消耗對方戰力的空間。

他畫的方案鋪開了半個議事桌的寬度,圖紙不是一張,是十九張。十九張圖紙拼在一起正好是河北路從長城以南到黃河北岸的全幅地形。每一張圖紙上的每一個標記都是林默自己畫的,紅色的三角是炮壘,藍色的圓圈是駐銃點,黃色的虛線是驛馬傳訊路線,黑色的實線是敵軍可能選擇的突擊路線。突擊路線不是一條,是十七條。十七條可能路線排在一起看的時候你就明白了一件事:女真騎兵不需要挑路——他們在平原上到處都可以是路。

防的不是正面對抗,而是四面八方不間斷的中小隊襲擾。正面對抗可以用大炮轟,一萬斤火藥裝進炮膛,對著步兵方陣轟過去,轟到哪算哪。這種仗在河北路打不起來,因為女真人不會排方陣。女真人打仗就像獵人在林子裡圍鹿——不是把鹿趕到一個角上再放箭,是散開了往不同的方向趕,鹿往哪邊跑都有人等著。鹿跑累了——停下來喘氣——彎刀就到了。

「女真人不會跟我們硬碰硬——」林默用竹杖指著沙盤上的小路。「他們會散——散成十幾路——各自搶——各自跑——我們的炮壘防不住散兵,零散的騎兵在炮壘之間穿過去就像雨水從瓦縫裡漏過去——但我們的燧發銃能追。銃兵不需要炮壘,銃兵只需要兩條腿和一根銃管。一支銃——追一路,追到他們跑不動為止。女真馬再快,快不過彈丸。彈丸飛的速度是音速的三分之一,馬蹄的速度是彈丸的百分之一。一百個彈丸追一匹馬——總有追上的。」

「需要多少支銃?」文彥博問。他問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就像在問今天下雨了沒有。但他的手在桌布下面,桌布擋住了手指,沒有人看到他的食指在桌布上畫了一條彎曲的線,那條線是他自己估算的兵力投放曲線。他已經私下算過了——至少兩萬支。

「兩萬支。」林默說——聲音同樣很平。「一萬二千支已經到位,還差八千支。三個月之內必須造出來。不是爭取,是必須。」

文彥博看向李常。李常是三司使——管錢的人。李常的臉上沒有絲毫血色——因為他在林默說出「兩萬支」三個字的時候已經算完了賬:八千支四代燧發銃,甲等熟鐵每斤四十文,一根銃管十二斤鐵,還不是最大頭。最大頭是火藥和定裝紙殼彈——紙殼彈的生產線每增加一萬發就要多建一個烘乾車間,火藥怕潮,受潮了紙殼彈就點不著,點不著的紙殼彈上了戰場就相當於一個啞彈。八千支銃加上配套的火藥、紙殼彈、維護工具、備用的燧石、替換的火鑱,至少二十萬貫。而他上個月剛批了十五萬貫給河北路的修繕城牆,戶部的庫房裡現在總共還剩不到四十萬貫。四十萬貫要撐到秋天——從現在算還有九個月。九個月——拿出二十萬貫來……

「錢的事——我來想辦法。」林默說。他沒有看李常。他看的是沙盤上河北路的那個方向,沙盤上河北路的北面是一排灰色的碎石,代表長城。長城是用碎石頭砌的沙盤,石頭縫隙裡嵌著細沙,細沙從縫隙裡流下來,在沙盤的底座上形成了一小撮一小撮的沙堆。林默拿手指戳了戳沙堆——戳過之後沙堆散開了,碎石頭紋絲不動。

「但銃——必須造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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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北路的冬天要來了。不是「要來了」——是已經來了。正月初四的汴京下了一場雪,雪不小,積了半掌厚。半掌厚意味著長安街的路面已經被浮雪覆蓋,馬車碾過之後浮雪被壓成了薄冰,薄冰又被下一批雪蓋住——到天亮的時候路面上已經疊了五六層雪加冰,踩上去咯吱咯吱響,每一聲都像牙齒咬斷軟骨的聲音。

林默在水運速度最快的大運河還沒有結冰之前,下了死令,把科學院所有庫存的烈性火藥往北方調運。大運河一旦封凍,漕運就停了。漕運一停,火藥只能走陸路。走陸路的四輪馬車經過優素福的大食工藝改進之後,負重從一千五百斤提升到了三千斤,但林默很清楚,負重翻倍了不代表速度翻倍。封凍的泥石路面不是平坦的——泥土在冬天凍硬了之後會被融化的雪水泡軟,再凍硬,反覆十幾次,路面就會裂開一條一條的口子。馬車輪子卡在口子裡拔不出來,一個人推不動,兩個人推不動,四個人抱著輪轂一起推,推出來的時候把輪轂的軸承杆推彎了,輪子歪了之後在馬車上翻滾,碾過的路面不是車轍,是一道道歪斜的刮痕。

必須在河水結冰之前把火藥全部運過去。太原的火藥庫、洛陽的火藥庫、襄陽的火藥庫——三個庫房裡屯了兩萬三千斤烈性火藥。兩萬三千斤烈性火藥是什麼概念,如果把這兩萬三千斤火藥全部塞進同一個方向的所有銃管裡,一次齊射能覆蓋半座汴京城牆的面積。但火藥不是堆在一起用的,火藥必須分散在前線各處的彈藥庫裡,每個彈藥庫的儲量不能超過防線總儲備的十分之一,因為一旦有一個彈藥庫被偷襲——不管是敵軍的潛入小隊還是倉庫自身的意外走火,十分之一的總量爆炸不致命,但超過十分之一的話爆炸會把防線撕開一個窟窿。

這場拼命的調運持續到大運河全面封凍前的最後一夜,那一夜的風向是從西伯利亞吹來的,氣溫驟降到零下十二度。大運河的表層已經結了大約一寸厚的冰,一寸厚還不夠承受一個人的重量,但已經足夠讓漕船的船底刮出冰碴子。最後一批漕船從汴河碼頭出發的時候船工拿著長竿在前面破冰——竿子捅進冰層的感覺就像繃緊的綢布被捅破,嗤的一聲裂開了,裂縫從竿子捅的地方往兩邊蔓延,蔓延出白色的一道道閃電狀裂痕。

加緊運輸單從科學院簽出,林默親筆簽了數百張。每一張都是一萬斤火藥的調撥令,從汴京到保州,從保州到雄州——從雄州到霸州,從霸州再到定州的邊界,定州邊界是河北防線第二道阻擊陣地的最前沿。最後一張調運單簽在大寒前兩日的丑時三刻,

他擱下筆的時候,右手中指已經僵得無法完全伸直。

他抬起手——看著他自己的右手。右手中指彎著,彎出了一個半圓的弧度,像一張拉了一半卻再也拉不滿的弓。弓手拉滿弓的時候手指的屈度是最大的,拉到弓弦貼上嘴唇的那一刻,手指的每一個關節都在極限中。但弓手鬆開弦之後手指會彈回來——彈回來的速度比拉出去的速度快十倍,因為弓弦的回彈力帶著手指回來。而林默的手指沒有弓弦,彎過去了就回不來。因為在弓弦那個位置的不是牛筋編的彈性弦,是四百張調撥令。四百張的重量堆在筆桿上,筆桿把中指壓彎了——彎下去的弧度正是筆桿在虎口之間滑動的軌跡。

中指,是握筆的手指,也是握銃的手指。握筆的手指彎了,字還可以寫得勉強。握銃的手指彎了——扣扳機的時候食指夠不到扳機護圈,第二指關節頂在扳機護圈的內沿上,扣是扣下去了,扣的時候指骨的斜度變了。斜度變了之後彈丸出膛的偏轉角度就不可控,打出去的彈道帶著一根彎手指的弧度。

他看著窗外,窗外大風又起。滿城的屋簷上都積了雪,雪在風裡被吹得橫飛——不是往下落,是往平地裡飛。平飛的雪打在對面的院牆上,院牆是灰磚砌的,雪打在灰磚上砸出一個個白色的小點,碎了的小雪渣掉在牆根,很快又積起來,又被下一波橫風颳走,迴圈反覆。張大夫說這種天氣叫「煙雪」——不是雪在下,是地上已有的雪被風捲起來重新飛了一遍。飛過的雪如果不落地,就被風吹到更遠的地方去。更遠的地方是北方。

他突然想到了很久以前的一個夜晚——那時候他還年輕得連「女真」這兩個字都沒聽過。那是在杭州,他在修一座燧石拱橋。橋墩打不下樁,底下是淤泥層,樁打進去之後淤泥從兩邊擠過來,下一次潮水一來淤泥又把樁給拔了出來。他在橋墩旁邊站了一整夜,看著河水把樁一點一點帶歪,歪到第二天早上的時候樁已經倒了,不是被河水衝倒的——是被淤泥拔出來之後晃倒的。他花了一年時間才想出一個辦法,不是把樁插進淤泥裡,是在淤泥上面澆一層三合土,讓三合土在淤泥上形成一個硬殼,再把樁打進硬殼裡。橋墩至今沒倒。

那時候他還是個只會修橋的年輕人,一個月薪不到五貫的科學院司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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