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朝堂定策
林默的三道防線方案在樞密院透過之後——還需要過最後一道坎。這道坎不是沙盤，不是圖紙，不是一排排寫在油紙上的預算數字，是一群人。這群人穿著紫袍緋袍，袖子裡揣著笏板，站在崇政殿的青磚地面上。他們中的大多數沒有去過河北路，連幽州在哪條河的北邊都說不清楚。但他們手裡有一件林默沒有的東西，否決權。
正月初五。崇政殿。
太皇太后高氏坐在簾後。她的臉在簾紗後面看不太清，但林默注意到她的手指——手指很瘦，骨節突出，搭在扶手上微微顫動，不是發抖，是老年人血行不暢的那種不自主的顫動。她臉上的光澤比炭盆裡的灰還黯淡。炭盆燒的是宮中御炭，御炭是宣州進貢的，用栗木窯燒的，燒出來不帶煙，炭塊的斷面有一圈一圈的年輪紋理。但太皇太后眼睛裡沒有炭火的倒影，她眼睛裡的光是另一種——是凌晨醒過來之後還沒等天完全亮就已經把所有壞訊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的那種光。出河店陷落的訊息傳遍汴京，連街角賣烙餅的小販都在翻餅的間隙跟旁邊賣豆漿的老頭說「聽說北邊又打起來了」。太皇太后當然比小販知道得早，她正月初三就知道了。她已經兩天沒睡好了。
林默站在殿中。他面前鋪開的不是沙盤，沙盤太笨重了，搬不上崇政殿的石階。他鋪開的是一張河北全境防線示意圖。圖是科學院測繪科連夜趕製的——用了定式化網格標尺。每一處炮壘的位置用硃砂點了紅點，從雄州一路點到相州，密密麻麻，像一捧紅豆撒在一張被揉皺的黃紙上。紅豆和紅豆之間最短的距離是兩裡，最長的距離是九里。兩裡的間距意味著兩座炮壘的炮火覆蓋範圍有大約四十丈的重疊，四十丈的重疊足以保證任何一個穿過火力覆蓋區的騎兵小隊都無法找到一塊完全安全的間隙。九里的間距則意味著那塊陣地處於兩座山丘之間的谷地——谷地本身的地形就能起到阻滯作用，炮壘只需要封住谷口即可。
「臣請三件事。」林默的聲音不大——但崇政殿是空的。空曠的大殿只有幾十個人散在幾十丈見方的地面上，聲音從林默嘴裡出去之後撞不到東西，沒有回聲，只有一個字一個字乾淨利落地砸在青石板上。
「第一——河北三道防線即刻動工。工期四十日——」
話還沒說完，朝堂上就起了一陣騷動。不是大聲喧譁，崇政殿上大聲喧譁是要挨板子的。是衣料摩擦的聲音，官員們交頭接耳的時候官袍的絲綢袖口互相蹭到，發出一種極輕的沙沙聲。幾十個人同時沙沙響——加在一起就像一窩老鼠在啃樑柱。
四十日，修三道防線。這在任何人聽來都是瘋話。河北路冬天的凍土有多硬，你拿鍬頭往下一鏟，鏟刃在凍土上打滑，連個白印子都留不下。你換鎬頭，鎬頭砸下去，凍土嘣的一聲碎了一片，但碎的只是表面。底下的凍土硬得跟生鐵一樣——拿鎬頭砸一上午，虎口震裂了，能掘進兩尺就已經是壯勞力了。按這個速度，四十日連一條護城河都挖不完。而林默說的不是一條護城河，是三道從雄州綿延到相州的防禦體系。
工部尚書蔡確第一個站出來。蔡確的站姿很標準，左腳前邁半步，右腳的靴跟輕輕磕了一下地面，這是工部的規矩，對著皇上面奏的時候必須踩準這個節奏，快半拍是輕慢，慢半拍是怯場。他在工部幹了二十年，修過黃河大堤、加固過大名府城牆、挖通了三處漕運淤塞，二十年來見過的工程問題比他頭上的白髮還多——他頭上有四百多根白髮，他自己數過。「林大人——河北路冬季凍土未化——四十日——如何動工？」
「用火藥炸。」林默轉過頭看著他。他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就像一個已經提前背完了所有答案的人在考場上回答問題。「凍土炸開——碎石填基——三合石灌漿。三合石在低溫下的凝固速度比尋常灰漿快四成，這是實測的資料，不是紙上推算的猜測。科學院建材科用四個整月在冰窖裡反覆試驗過——把一百二十組不同配比的試塊放在恆定的低溫環境中，每隔三個時辰測量一次承重力和粘結度。最優配比的三合石漿，在零下十度環境中，兩天可以站人，五天可以架炮。蔡尚書如果不信，三天之後可以派人去懷州。懷州北門外的試驗段今天早上已經灌完了第一波漿。」
蔡確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不是無話可說——林默每一個數字後面都跟著一個具體的可以驗證的試驗，這種說話方式在工部是無可反駁的。在工部你可以質疑一個人的判斷力，可以質疑一個人的審美，建橋的時候橋欄杆的雕花好不好看各花入各眼，但你無法質疑一個人的實測資料。實測資料就是實測資料，你不信就去看。看了之後發現數據是對的——你就只能閉嘴。
「第二——」林默沒有給朝堂安靜下來的時間——他知道安靜下來之後就會有第二個人站出來用另一個理由繼續質疑。必須連續出擊——讓話頭不落地——直到三件事一口氣說完。
「向遼陽輸送火器。」
這句話一齣口——朝堂上真的安靜了。不是騷動之後的安靜，是所有人同時停住了呼吸的那種安靜。你能聽到炭盆裡木炭裂開的聲音——啪，啪，每一聲都像拍在太陽穴上的巴掌。
然後炸了。
「向遼國輸送火器？！」御史中丞梁燾幾乎是從座位上彈起來的。他的官帽歪了，彈起來的時候帽翅打在旁邊的御史肩膀上，把那個御史手裡的笏板打歪了。梁燾顧不上管——他跨出兩步，站在殿中，和林默之間隔了大約十步遠。十步是宋朝御史在朝堂上奏事的標準距離——太近了失禮，太遠了聲音聽不清。「林默——遼國是敵國——大宋的敵人——澶淵之盟只保得了紙面上的太平，」他突然停住了，因為他意識到自己在重複一句所有人都在重複的話，而這句話在林默面前是沒有力量的——林默從來不吃「歷來如此」這一套。
林默轉過身——面對著滿朝文武。他沒有看梁燾一個人——他看的是所有人。他的聲音忽然放低了，低到所有人都得屏住呼吸才能聽清。崇政殿的格局在聲學上是這樣設計的：大聲說話的時候殿頂的藻井會把聲音往下壓，讓聲音在殿內彈來彈去；小聲說話的時候藻井反而會成為聲音的聚焦點，所有人的耳朵都不自覺地往同一個方向偏——就像一群鳥同時把頭擰向同一個方向。
「女真人拿下遼陽之後——下一個目標就是幽州。幽州之後，大宋和女真人之間沒有任何屏障。沒有任何。沒有山，沒有河，沒有關隘。從幽州到汴京之間最大的自然障礙是黃河，而黃河在冬天會結冰。結冰之後騎兵在冰面上走過黃河，速度比走過平原還快——因為冰面上沒有莊稼、沒有田壟、沒有牛車碾出來的深溝。冰面是平的，平坦得像一張攤開的綢子。女真馬在冰上不打滑，它們生來就走冰面。」
他頓了頓。這一頓很長，長到開始有人吞嚥口水。吞嚥口水的聲音在安靜的大殿裡被放大了——咕咚——跟一塊石頭扔進井裡差不多。
「遼國現在不是我們的敵人。遼國是我們的城牆。」他又頓了一頓。這一頓比上一頓短——但更重。「城牆倒了——砸的是我們自己。」
梁燾的嘴唇動了動——他想說什麼——但大腦還沒來得及把「通敵」這兩個字組裝成一句話——林默已經接著說了下去。林默的語速不是快，是準。每個字和下一個字之間的間隔是恆定的，就像打鐵的錘頭落下去——你數得出節奏，但你擋不住它。
「我不是在幫遼國。我是在用遼國的兵——擋女真的刀。遼陽的城牆上站著八千遼軍——八千條命，給這八千人配上科學院造的銃，他們就能多擋一個月。多擋一個月，河北的三道防線就能灌完最後一批三合石漿。在遼陽擋出去的女真騎兵，再多擋一個月之後——已經消耗掉了至少三分之一的馬力和七成的糧草。馬沒力氣了，刀刃沒卷，馬腿先軟了。這就是遼陽的價值，不是幫遼國守城，是幫我們自己買時間。」
簾後的太皇太后一直沒有說話。她的手指在扶手上敲著——一下，兩下，三下。節奏很穩。敲到第三下的時候她停了——停的時間剛好夠一個人眨三次眼。然後她的手按在了扶手上——不是敲了，是按。按和敲的區別在於手指彎曲的程度：敲的時候指尖觸扶手，按的時候指肚貼在扶手上。按意味著她已經有了判斷。
「第三件事。」林默說出了最後一件——「臣請科學院即日起，轉為戰時運轉。火器坊、冶鐵坊、彈藥坊全部雙班，每班六個時辰。所需熟鐵、硝石、硫磺、木炭、皮革——由三司直供，不走正常調撥流程。正常調撥流程從簽單到庫房提貨最快需要七天——我等不了七天。女真人渡混河用了三個時辰，三個時辰從對岸到城下，女真人渡一條河需要的時間比我籤一張調撥單需要的時間還少。這不合理，但不合理的事情在戰爭中不是用來抱怨的——是用來改掉的。」
「火藥儲備夠嗎？」簾後傳來了太皇太后的聲音。蒼老——沙啞，但每個字的尾音都很沉。老年人的聲音有兩種型別：一種是虛弱的氣聲，你聽了之後會覺得這個人說話很費勁；另一種是低沉的重音，你聽了之後會覺得這個人說話不費勁，她只是把太多力氣用在了說話之外的事情上。太皇太后是第二種。
「夠。科學院火器坊當前儲備的火藥——按雙班增產的消耗速度，可以支撐十個月。」
「十個月之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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