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彥博沒有選。因為他知道——不用選。選的前提是有兩個可以選的選項，現在只有一條路，一條路不叫選，叫走。走到盡頭之後如果你還活著，再回頭去看岔路口。那時候你會發現不是沒有岔路口——是岔路口上的每一棵樹都被砍倒了。砍樹的不是你，是女真騎兵的馬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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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二，動工令下。
河北路的凍土有多硬，蔡確知道，林默也知道。但林默知道的是凍土在什麼溫度下、被多少裝藥量、以什麼角度鑽孔之後——能被炸開成最佳回填碎石的粒徑範圍。粒徑太細，填進基槽之後空隙太多，灌漿的時候三合石漿會從空隙裡漏下去，漏到底層凝固之後形成不了一個完整的基座。粒徑太粗，碎石之間搭不穩，灌漿灌不滿縫隙，凝固之後基座裡面全是空鼓，空鼓被炮身後坐力震一下，碎了。碎了之後炮身會歪——歪了之後第二炮打到哪兒去全看天意。
科學院爆破科的人帶著定式化爆破方案到了每一段工地上。方案是錢乙臻的徒弟楊景帶著十二個測繪員在河北路走了一個月走出來的，走完了從雄州到相州的四百八十里，每隔三十丈取一次凍土樣本。四百八十里，一百六十個取樣點。每個取樣點標在圖紙上，然後附一個獨立的小表，表裡面寫明瞭凍土厚度、含水量、粘土含量、鑽孔角度、鑽孔深度、單孔裝藥量和引爆順序。引爆順序不是從這頭點到那頭——是從兩頭點到中間，讓衝擊波在正中央對撞。對撞的時候兩種波疊加，疊加點的凍土會被碎得更細。十二個測繪員，量完最後一個取樣點的時候冷得已經沒有人能握緊炭筆了。楊景把最後一張圖紙卷好塞進隨身帶的竹筒裡，竹筒外面還裹了兩層油紙防水——然後把竹筒綁在自己後背上，從相州騎快馬回汴京。他在馬背上沒敢睡覺，怕竹筒掉下來。跑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到了科學院門口的時候腿已經彎不直了。
炸開的凍土被碎石找平之後，三合石漿灌入基槽。灌漿的時候蔡確帶著工部三個員外郎去看了。他們站在工地邊上看了整整三天，不是看圖紙，是看漿體凝固的速度。第一天下午灌漿——第二天凌晨，漿面硬到可以走人。不是勉強走，是踩上去不會留下鞋印的那種硬。第三天，炮壘基座可以站人。第五天，炮身已經架在底座上開始校準了。
蔡確沒說話。他在工部幹了二十年，從黃河堤壩到大名府城牆，他建過四十三座大小工程。沒有一座工程的基座能在冬天五天內完工。不是工匠不賣力——是工藝不許可。灰漿在低溫下凝固靠的是水分的蒸發和石灰的碳化，而冬天的低溫讓蒸發慢了數倍，碳化反應也需要溫度。但三合石漿不一樣，石灰加碎石加高溫燒過的黏土粉——黏土粉在燒過之後成分變了，變成了活性氧化鈣和活性矽酸鹽。這兩種東西跟水混合之後不靠蒸發，靠化學反應自己發熱。反應本身產生的熱量就能維持在零上，它不是靠天氣，它是自己製造天氣。
一百二十組低溫試驗資料，每組資料的表格上有十二列：試塊編號、石灰比例、碎石粒徑、黏土粉比例、水溫、外部環境溫度、攪拌時間、初凝時間、三成強度時間、七成強度時間、終凝溫度、最大承重力。十二列乘一百二十行——接近一千五百個數字，每個數字對應一次凌晨三點的冰窖和一雙凍裂的手。
蔡確回去之後，什麼也沒說。但他讓人把工部庫房裡的最後四車鐵釘送到了河北前線。四車鐵釘，不是旨意裡要求的。旨意裡只說了出款、出石料、出人工。鐵釘是蔡確自己掏的，不是掏錢買，是從工部的儲備裡調出來的。工部儲備的鐵釘是留著修大殿屋脊用的——大殿的屋脊十年才修一次。今年不是修屋脊的年份——蔡確把這批鐵釘調走的時候在調撥單上寫的原因是「河北防線緊急用材」。寫著寫著他把「緊急用材」的「材」字寫多了兩筆——寫成了「材」的草書，看起來有點像「極」調撥單稽核官拿到手裡看了半天，最後蓋了章。不知道是看懂了還是懶得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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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器坊的爐子從正月十二起就沒有熄過。不熄爐制的第二個月——工匠們已經完全適應了。適應之後就不需要林默親自站在爐邊了，林默站在爐邊的威懾力已經內化成了工匠們自己的生物鐘。人的生物鐘被改造過一次之後會自己執行，不需要外部刺激。就像一個被擰緊了發條的鐘，嘀嗒嘀嗒地自己往前走，撞針每一次擊打都落在正確的位置上。
冶鐵坊的鼓風爐晝夜不停。鐵礦石從信陽的礦場用黃河水運和騾子接力的方式運到京城——一塊礦石從開採到進入鼓風爐需要走四百三十里：先用騾子馱五十里山路到黃河碼頭，再沿黃河逆水行舟二百八十里到汴京東關碼頭，最後用馬車拉十里到冶鐵坊的料場。逆水行舟少的時候一天走四十里，最慢的時候一天只走了十三里，黃河冬天的水位比夏天低了將近一丈，船底會刮到河床上沒清乾淨的石塊。船底的木板被颳了七八道口子之後船老大心疼了——停了一天，用桐油混著碎麻把刮口填上了。到了冶鐵坊料場之後，鐵礦石被倒入鼓風爐——鼓。鼓風機不是人推的，是水力驅動的。科學院建了一座小型的水力機，用金水河的一條支流作為動力源，把河水的流速透過木齒輪轉換成鼓風機的轉速。水流快則風猛，水流慢則風緩。冬天的水流比夏天慢了一半，但林默在入冬前就讓周元把鼓風機的主動輪和從動輪之間的傳動比改過了，從一輪帶三輪改成一輪帶五輪——轉速翻倍彌補了水流減半帶來的風力損失。
鐵水從鼓風爐的出鐵口流出來——金紅色，不是橘紅，不是正紅，是太陽表面黑子之間的那種金紅，外層發白，內層是跳動的金色。像一條剛從石頭裡爬出來的毒蛇，順著耐火磚鋪的導流槽往下爬，爬進預先擺好的砂型裡。砂型是溼沙壓成的——沙子要溼，但水不能多。水多了鐵水流進去之後會瞬間沸騰，沸騰的蒸汽在鐵水裡炸開，把鐵水炸出砂型外面，形成氣孔和氣窩。氣孔就意味著炮管報廢，因為有氣孔的地方管壁變薄，你看著外表完好，內部已經是一層酥殼。酥殼在第一次擊發的時候就會被膛壓撕開——炸的不是銃，是人的雙手。
周元三天沒回家。他睡在火器坊——不是「睡」——是閉著眼睛靠在木板上的那種睡。脊椎骨挨著木板，頭歪向左邊，頸動脈被壓住了，血流不暢，手發麻。睡了不到一個半時辰——醒了。醒了是因為他夢見了一根偏了的銃管。在夢裡偏了多少他看不清，夢裡沒有準星校直器。他醒過來的時候後背全是汗，汗把木板浸溼了，木板上留了一個人形的印子。他在這個人形印子裡睡了第三次，第三次醒過來之後他決定不再睡了。
他的銃管校對臺上——每一根銃管都要經過他的準星校直器檢查。定式化卡尺，測量銃管的內徑公差。四代銃的內徑是三分，三分意味著彈丸的直徑是二分九釐七毫。三毫的間隙，不緊不松。緊了彈丸卡管——擊發的時候膛壓瞬間增高，炸管。鬆了彈丸在管裡晃，出膛的彈道偏到無法計算。無法計算的彈道意味著你無法在訓練場上教會一個新兵怎麼打——你只能告訴他：「大概往前瞄，剩下的看天意。」戰場上依賴天意的兵不叫兵——叫靶子。
「周師傅——這根偏了一毫——」學徒舉著一根銃管。手在抖。不是冷——爐子旁邊不可能冷。是怕。
「回爐。」
「可是——」
「我說回爐。」周元沒有抬頭。他的手繼續在校對臺上——左手扶著銃管，右手轉著校直器的調節螺栓。轉螺栓的手指很穩，穩不是天生的，是在同一根螺栓上轉了上萬次練出來的。上萬次，轉一次手沒抖，轉一百次手就酸了，轉一千次手開始抽筋，轉到第三千次之後手開始自己找角度——找到角度之後螺栓不是用手指轉了，是用手腕轉。手腕比手指更穩，因為手腕的肌肉群更大，血供更充足。轉到第一萬次的時候你已經不需要用眼睛看螺栓了——手指自動知道轉多少圈是一毫。
「一毫偏——到了戰場上就是三丈偏。你看不見的三丈——銃手瞄的是胸膛，彈丸打到的是馬耳朵上面兩尺。兩尺，敵人毫髮無傷。下一次他從二十丈之外衝過來，你的銃手來不及裝第二發彈——彎刀已經從銃手的左肩斜劈到了右腰。銃手死了，不是因為他的銃法不好。因為你放了一根偏了一毫的銃管。」
學徒把銃管抱走了。銃管還是熱的，抱在胸口的時候燙得衣服冒了一股白煙。白煙是烙鐵燙在棉布上的那種煙，有一點焦甜味。學徒咬著牙沒鬆手——他記得周元說過，銃管是命。你的命，也是前線士卒的命。兩根命連在一起，中間沒有任何東西隔開。隔開它們的是你以為不重要的那一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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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底——彈藥坊報上來一個新情況。
定裝紙殼彈的產量跟不上銃的產量。不是工匠偷懶，是紙殼彈的生產工序天然地比銃管複雜。銃管是鐵，鐵在砂型裡一次成型，後續加工雖然多但是對加工工具的要求高於對加工者的要求。紙殼彈不一樣，紙殼需要手工卷——火藥要精細稱量，彈丸要和紙殼內徑精確匹配。每一道工序都是熟練工匠才能操作的，不是靠工具，是靠手感。手感是無法寫在圖紙上的，你只能把它長在你的手指尖上。科學院的彈藥工匠一共只有三百人——三百人的熟練工匠產能全開一天只能卷兩千發紙殼彈。兩百個銃手打完兩千發，如果每發裝填六息，十個時辰。十個時辰之後彈藥坊又捲了一批新的，但前線的彈藥箱已經快見底了。
林默去彈藥坊待了一整天。不是站著看——是坐在工作臺旁邊，從頭看到了尾。他看到熟練工匠們在做一件事，一件看起來合情合理但實際上效率極低的事。一個工匠從裁紙開始，裁紙、卷殼、稱火藥、裝火藥、壓彈丸、封口，六道工序一個人從頭做到尾。做完一發之後從頭再做第二發。中間切換工具六次——裁紙刀放下拿卷殼棒，卷殼棒放下拿藥稱，藥稱放下裝彈鉗，裝彈鉗放下拿壓彈器——壓彈器放下拿封口膠刷。六次切換，每次平均三息。三息看不多，但一天做一千發就是三千息，將近一個時辰。一個時辰在戰場上夠把一座城的外圍全部燒光。
他看完之後做了一件事。
他讓彈藥坊的坊正把所有工匠召集到院子裡。院子不大——三百人站滿了。他讓人搬了一塊黑板，黑板上畫了一個表。表的橫軸是十七個步驟：裁紙、卷殼、壓底火、稱火藥、裝火藥、稱彈丸、裝彈丸、壓彈丸、裝引藥、封口、貼標、稱重、初檢、複檢、油紙包裝、裝箱、搬運上車。表的縱軸是每個步驟分配的人數。
「從明天起——」林默的聲音不大——但他站在黑板上畫的表前面的時候三百個工匠都聽著。「不再從裁紙做到封口。十七個步驟——每個人只做其中一步。王裁紙做的就是裁紙——從早裁到晚，裁完的紙殼傳給下一個，下一個只做卷殼，卷完傳給裝藥的，裝藥的只管裝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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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章五零百一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