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商隊北行
三月初——汴京城外的柳樹剛冒了一層淺綠，淺綠是那種你站近了看得到的、遠了就跟枯枝分不出來的顏色。林默沒有在看柳樹。他在科學院軍需庫的後院裡對著一份清單，清單上寫的不是數字，是命。兩千支四代燧發銃、五萬發定裝紙殼彈、三十門中號鐵炮連帶鑄鐵炮彈，這是科學院火器坊一個整月的全部產能。一個月的爐火沒熄——一個月的鐵水沒斷，一個月的工匠輪班睡在爐邊，現在這些東西全部要裝上一支不屬於科學院、不屬於樞密院、不屬於大宋任何官方機構的車隊，一支商隊。這支商隊的主人姓馬——馬掌榷——在河北路的張家口關經營“永昌隆”。永昌隆從一個小貨棧做到北方邊境最大的商號，用了三年。馬掌榷今年六十歲，右腿是瘸的，遼宋邊境的土匪劫過他兩次，第一次割了他的右耳垂，第二次在他右腿根紮了一刀——兩次他都沒有交出貨物。第二次那次刀扎進去的時候土匪讓他把騾子身上的茶葉包卸下來——他說了一句話：「卸可以——你先卸我的腦袋——腦袋不卸——貨不卸。」土匪頭子看了他一眼——看了很久，然後帶著人走了。不是怕他，是覺得殺一個不要命的瘸老頭划不來，不值當費刀刃。
林默找上門的時候是二月底的一個午後。永昌隆在汴京的分號坐落在南燻門外——門臉不大，但後院很深。林默沒有帶隨從，一個人走進去的，穿著科學院的靛青常服。馬掌榷坐在櫃檯後面，右腿架在一張矮凳上，架腿的姿態很自然，不是今天才開始架，已經架了十幾年了。他的櫃檯上沒有賬本——只有一盞油燈和一塊磨刀石。磨刀石是溼的——剛用過。
「馬掌榷——」林默開口之前已經把清單一折為二放在櫃檯上。清單沒有封口——沒有火漆，林默知道火漆這種東西對於馬掌榷來說是多餘的，在邊境做了三十年生意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這張紙上寫的不是茶葉。
馬掌榷看了一眼清單。他把清單展開——清單不長，只有三列：火器名稱、數量、單件重量，最重的是中號鐵炮——每門三百二十斤。他看完之後把清單重新摺好，折的方式和林默折的一模一樣——先對摺，再橫著折三分之一，塞進袖子的夾層裡。
然後他只問了一句話：
「炮——多重？」
林默的第一反應是——這個人問的不是重量——是代價。裝載三百二十斤的鐵炮走山路，騾子的脊椎骨會在第十五天開始出現裂縫，裂縫從脊椎骨的第七節開始往上下擴散——騾子不會叫，騾子忍痛的閾值比馬高得多，但忍到第二十天騾子會突然腿軟——不是不走了，是腿的神經訊號被脊柱裂縫切斷了。騾子會在馱著鐵炮的時候撲通一聲跪下去，跪下去的高度不夠壓死人，但跪下去的瞬間炮管從騾背上滑下來——如果滑到人身上——一條腿就沒了。
「三百二十斤。」林默把話說得很慢——慢到每一個字在兩顆心之間彈了至少三遍。「拆開馱。拆成八個部分——炮管、底座、炮架、兩個輪軸、三個緊韌體。炮管一百二十斤——底座六十斤，炮架五十斤，兩個輪軸各二十五斤，三個緊韌體各十斤。四匹最強壯的騾子換著馱——不叫一頭騾子走到底。山路陡的地方——炮管橫著綁，貼在騾子肚子底下，用兩根浸過桐油的皮帶交叉固定。皮帶交叉的角度是三十七度，不是四十五度，三十七度在騾子走坡道的時候最不容易滑扣。騾子倒了，炮管不能倒。炮管倒了可能砸死騾子和人——但更重要的是炮管內壁不能撞，撞了就是膛線變形，膛線變形等於炮廢了，廢一門炮要刨掉一座爐子整整兩天的出鐵量。刨掉兩天的出鐵量就是戰場上少了大概一千發炮彈的支撐。」
馬掌榷沉默了一會兒。他的沉默不是猶豫——他剛才問「炮多重」的時候就沒打算猶豫。他的沉默是在算了——他在算自己的騾隊從居庸關到遼陽一共有多少段坡道，每段坡道需要用多少斤精料來維持騾子的耐力，精料補充站之間的最長間距是多少，這個間距決定了騾子在最疲勞的那段路上能不能撐到下一個補充站。
「北騾的陣上我壓六成。」馬掌榷說。北騾是從遼西買來的塞外騾，肩高比河北騾高了兩寸——馱力相當，但耐力少了將近兩成。少了不是天生的，是水土不服。塞外騾出生在高寒乾燥的環境裡，心肺血管壁比內地騾厚了將近半毫，這半毫在遼西草原上幫它抵抗零下三十度的冷空氣——到了河北路的溼熱空氣裡，這半毫讓它的心臟每分鐘要多跳八下。多跳八下就是一天多跳一萬一千五百二十下——一個月下來——心臟磨損比內地騾多了將近三成。
「分三路。」林默說。他的手指在櫃檯上畫了三條線——不是直線，是弧線。「三月初從居庸關分道出關——第一路走北——繞張家口以北的獨石口，過小灤河，避開翁牛特部的冬牧場。翁牛特部今年冬天死了將近一千頭牛，狼群比往年兇，牧民不敢外出，但馬匪敢。馬匪專挑這時候偷騾——因為天冷，站崗的人懶得把眼睛從羊皮帽子裡露出來。第二路走中——走內邊老商道，這條路平坦，但關卡是三路中最多的。平坦意味著速度快，關卡多意味著每過一個關卡就要停下來解開一處偽裝，把火器從「飼料包」裡搬到「茶葉箱」裡，等著關卡兵翻檢——翻檢一次少一個時辰。三個關卡就是三個時辰，三個時辰在商道上不算多——但在情報傳遞上等於一條密報在驛站之間多換了一次馬。三次換馬的間隙夠一隻信鴿飛一百二十里。第三路走南，繞昌平西邊的野人谷，谷底有一條被廢棄的前朝驛路，路面已經被荒草吃掉了一半，窄的地方只能容一頭騾子側身走，但沿谷底一路往東可以不經過任何遼軍哨卡。走野人谷的代價是每頭騾子要走兩段涉水路段——春季雪化，河水漲了將近三尺，冰冷的水沒到騾子的胸骨——騾子每趟一次水就會流失大量體溫，抵達遼陽之後如果不喂薑湯和麩皮，會先死。」
馬掌榷把傷殘的那條右腿從矮凳上放下來，腿放下來的時候膝蓋彎的角度是四分之一的弧形，不是不能伸直，是伸直了之後疼——伸直和疼之間的權衡是這十幾年來每天重複幾百次的自動反應。
「野人谷——我親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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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元在出發前用了整整一個下午拆一門中號鐵炮。
中號鐵炮的設計是周元自己改過三版的——第一版太重，四百二十斤，野戰時一門炮需要十二個士卒推，十二個人在戰場上推一門炮意味著同一時刻有十二個人把自己的後背完全暴露半個彈指。半個彈指夠短，但你如果在戰場上站過，你會知道半個彈指是一個完整概念的一半。完整概念的一半意味著敵人可以在這段時間裡射出大約四步距離內的一支箭——四步之內的箭哪怕不命中要害，插在推炮人的肩膀上，推炮人就用不了力，一條力臂突然軟了，炮的推車架就歪了——歪了之後下一發炮彈裝進去，炮膛的角度不是預調的那個角度，本應打到城牆基部的炮彈擦著城牆頂飛過去了。第三版才定下來，三百二十斤，炮管壁減薄了一成半，減薄不是省鐵——是把鐵的比例從一成七減到一成四，把省下來的重量換成了更輕但強度更高的淬火層。淬火層是從鐵水倒入砂型的一瞬間開始的，鐵水在砂型裡從外向內冷卻——外層先凝固，內層後凝固，利用這個天然的溫度梯度在炮管內壁和外壁之間形成一道硬度連續漸變層。
三百二十斤的鐵炮被拆開成八個部分——炮管、底座、炮架、兩個輪軸、三個緊韌體。
「炮管不能倒——」林默站在工作臺旁邊。他的手指點了點炮管的中心——炮管的中心在三分之一位置——不是正中，因為炮尾比炮口厚。厚的地方是承受膛壓最大的部位，擊發的一瞬間膛內壓力從零暴漲到大約相當於把二十五匹馬同時拉向不同的方向，這股力首先衝擊的是炮尾，然後順著炮管往後座推進，推進的速度是彈丸出膛速度的五分之一。五分之一意味著炮手在扣下引火繩之後有大約一彈指的間隙閉眼睛——不是怕，是因為衝擊波在空氣中產生的瞬間真空會讓眼眶裡的溼度突然蒸發——眼睛會本能地閉上。
「倒了可能砸死騾子和人。過山道的時候——炮管橫著綁，」
他停了一下。周元停手。停手不是因為不專注，是因為他知道林默在找一個最精確的詞。最精確的詞找到之前，林默不說話。找到之後——林默的話是用詞最多的那個人。
「貼在騾子的肚子底下——用兩根浸過桐油的皮帶交叉固定。不是直勒——交叉。交叉的角度與水平線夾角為三十七度，不是四十五度。四十五度在上坡時皮帶會往騾子臀部的方向滑，三十七度剛好抵消上坡產生的重力分量，皮帶不動。皮帶不能動，動了摩擦係數會從靜態轉動態——靜態摩擦係數大將近是動態摩擦係數的一點三倍，差零點三意味著皮帶的固定力會突然下降將近兩成。兩成，炮管在騾子爬坡的時候從綁繩裡滑出來，滑出來之後不會飛，會順著騾子的肋骨往下滾——滾到地上時如果遇到石塊，炮管外壁被磕出一處凹坑，凹坑直徑不到兩分，但在膛壓載入的時候，凹坑就是裂紋的起點。裂紋在發射第三發炮彈的時候裂穿炮壁——第三發炮彈炸膛，炸膛炸的不是炮，是炮旁邊的三個人。」
周元在炭紙上把三十七度畫了下來。他畫了六年機械圖，角度、公差、裝配間隙，全部是定式化標註。但三十七度這個數字他畫完之後在旁邊寫了一個小字——「林」。不是敬稱——是標記。標記的意思是——這條經驗不是我計算出來的，是我被教出來的。以後如果再拆炮——三十七度——「林」——不需要再問為什麼。不需要再問為什麼的東西在周元的腦子裡被單獨歸入一個區域，這個區域不收稅——不折舊，不隨著年齡增長忘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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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元出發前——林默給了他三樣東西。
第一樣，一張搓在掌心裡會發熱的紙。不是真的發熱，是紙的質地很薄，薄到你的體溫穿過紙面時會直接反饋回來，反饋回來的時候你錯覺紙在發熱。紙是科學院造紙坊特製的水溶紙，用桑樹皮的內纖維加一層淡水蚌殼碎粉製成。蚌殼碎粉在水裡會緩慢溶解——溶解速度剛好夠你在放入口中的第十息左右把整張紙化的漿水全嚥下去。化得不夠快，會被從嘴裡掏出來——化得太快，還沒來得及咽就已經粘在舌根上成團粘住了。這張紙是用來寫密報的，一旦遇到截獲，吞了。吞下去之後紙化在胃裡，和晚上吃的幹餅子混在一起——分不出來。
第二樣，一張羊皮地圖。不是市面上買的那種羊皮，市面上買的羊皮是按尺寸賣的——尺寸一致，皮面的毛孔粗細不一致。這張羊皮是周元自己硝的，選的是當年生的北山羊，北山羊的毛孔是橢圓形的，不是圓形的。橢圓形的毛孔在遇到空氣中的水汽之後會收縮——收縮的方向沿著橢圓的長軸，收縮之後皮面反而更緊了，不會因為受潮而發脹變形。地圖上標著一條線，從遼陽到汴京的緊急馳道，三十七座驛站——每座驛站之間標註了馬匹更換數、存糧數和水井深度。三十七座驛站中最近的一座在遼陽北門——站名很直白——叫「朔風驛」——存馬十二匹。
第三樣——一把短銃。周元見過銃，火器坊每一根銃管都經過他的手。但這把短銃不是火器坊造的，是林默自己在格物科的工具房裡改的。四代銃的槍管長二尺四寸——這把短銃的槍管只有一尺七寸，少了七寸。少七寸意味著射程短了將近四成，精確射程從百丈降到六十丈，但換了一個優點：裝填快。短槍管意味著通條短，通條短意味著從抽通條到壓實彈丸之間的時間短了兩息。兩息——在近身遭遇的時候，就是你先開銃和他先揮刀之間的距離——這個距離不是按步算的——是按命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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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距的沉一裡心是，數度是不度兩。度兩右左大了暗陵丘的圍周比的面斷——面斷線平地的黑燒被條一是上置位個那。置位個那的在所經曾堡楊白了到看是不。堡楊白的方遠了到看他，候時的來出亮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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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堡楊白過經隊騾，午上天二第
。皮豬的了糊燒塊一嚼在像——角的神財在掛來下淌褐黑，褐黑了烤火被金的神財，神財著畫經曾上壁影，壁影堵一是西東的著站還一唯裡子村。皮瘡凍的過刮甲指用張一像，延蔓向橫右往左從紋裂——紋裂的化碳後之完燒木松是，直的樹楊是不但，直很理紋的木焦。火把一了揚被也草乾的裡棚口牲連，了燒凳板椅桌，了燒板門——了燒梁房。了燒全西東的燒能切一把是，子房了燒是不——黑灰片一燒被莊村座整。了沒經已樹楊但，樹楊有裡字名，堡楊白
。取來人有沒，了混水井在現，名聞甜甘以年當水井的堡楊白，的甜是水下地。了淡沖水下地被方地的尺兩概大大到走，走下往層一層一裡土進滲，滲下往是——的滲上往是不跡——跡的灰黑變經已灘三有上面地的圍周石盤碾。上口井在它在現，力能工加穀部全的莊村個一是，年十二至了用被頭石塊這明說，深很還槽碾的上石盤碾，石盤碾塊一著面上口井。了填被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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