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科技霸主》第110章 御史台問難(1)

作者:何夕涅盤·22小時前

第一百一十章 御史臺問難

保甲銃兵化動員令發出去第七天,政事堂那張長六尺四寸、寬二尺七寸的舊榆木案上堆滿了彈劾林默的奏章。不是「堆」,是「淹」。王安石每天早晨坐上去批文的時候胳膊肘還能擱一擱,到了第七天胳膊肘已經找不到一塊木面了,往左移碰到紙,往右移碰到紙,最底下那一摞被上面壓了七天,壓出了案面木紋的印子,印子歪斜,像一條條被紙吸乾了生氣的老樹幹。

王安石把其中一摞碰歪了半寸,歪出來的紙角上寫著「臣某某謹奏,彈劾格物科學院提舉林默擅權動兵事」——字跡端正,每一筆最後一畫都帶著彈劾專用的收鋒,那種收鋒不是起興致,是寫慣了。大宋的御史每年春秋兩季朝會上最主要的事就是寫奏章,寫完了,呈上去,等——等皇帝批,皇帝不批擱在「待議」——繼續寫,寫到皇帝批,或者寫到朝局風向變了,他們不寫了,改為彈劾另一個。這套活幹了一百多年,已經不是活,是慣性。慣性的結果是在林默這事上,七天內彈劾他的奏章累積到四十七本,來自三十二位御史。

三十二位御史不是三十二個人,是三十二個家族的嘴,是大宋立朝一百六十多年科舉選官舊黨的整個枝幹在向一個以格物之學起家的技術官員放箭,而且箭上塗的不是墨,是一個四個字的詞——

「裂土為王。」

這四個字在大宋的朝堂上不是罪名,是殺頭之前最後一道光。光不是照著被彈劾的人,是照著一道從太祖年間就刻在樞密院兵權文案上的線,兵權不能下放給任何一個非皇族的人,朕把兵給你,用你,用完,還朕,你不還,等你的就這四個字。

舊黨彈劾林默的邏輯鏈條並不複雜:林默將保甲銃兵化動員令直接下發到村落,繞過了中書省,繞過了門下省,繞過了兵部,他用的不是正常的調兵程式,是軍需直調,軍需直調在大宋的開國章程裡只有一種情形適用,皇帝親征。現在他把這道章蓋在了自己的姓上,那姓下面是一條動員了十三萬河北民兵的兵權鏈,鏈上的每一個聯保組長都是他從科學院送出去培訓的,他們認得林默,不一定認得皇帝。

彈劾奏章送到了神宗的御案上。神宗看了,據說在御書房裡站起來,又坐下去,站起來不是因為要批示,是因為「裂土」那兩個字筆畫太重,坐著的距離眼睛離字太近,壓得脖子有點沉,所以他站起來從高一點的地方看,看了大概三次心跳,坐回去,把彈章放在「待議」那一摞的最上面,不批,不駁,放到了下一個時辰從陸紗窗灑進來的日光裡。日光照在「裂土」的「裂」字左上角那一點上,那一點在紙面上微微隆起,不是墨跡隆起,是紙在墨汁浸泡後略微膨脹乾透之後留下的一個直徑不到半分的小凸點,被光照著,像一個還沒完全癒合的舊疤。

「待議」是皇帝最常用的手段,不批,不駁,放著,等它冷,冷了,就沒人提了。但這次不一樣,四十七本不是一本,三十二位御史不是三位,擱不冷的。

林默沒有等它冷。他在朝堂上要求公開對質。

朝議定在四月初九。

林默站在殿中,等了半炷香。他雙手持笏,笏是象牙的,靠虎口的位置有一道被拇指長期壓出的微凹,那道凹不是磨出來的,是他每天早晨站在殿前等待的時候用手指在笏面上默算彈藥調配表壓出來的,等朝議開始之前他已經在笏上心算完了河北三十二處彈藥庫的運輸速率能不能趕上下個月的動員線。

「列位,我說的不是說教,是計算。」

他開啟一本科學院試驗室的彙編冊,不是翻,是把冊子封口朝下放在左掌,右手拎開封,他知道每一行在哪一頁,是用分量量的,不是數。

「第一條,河北邊境各州縣原有駐軍加上外鎮援兵,滿打滿算不到三萬人。保甲銃兵化動員令觸發後,河北民間民兵累計超過十三萬,逐村聯保,農閒抽組,不求建制,只綁關點。」

「第二條,民兵配二等銃,五人一組,操作限定為裝火藥、壓火繩、校準銃口、打三發,不需要衝鋒,只需要蹲在關隘後面,不打近戰,打完即撤,回下一道防線繼續裝藥。」

「第三條,女真騎兵當前的實測衝擊損耗,根據遼陽戰役中我方觀察哨記錄的資料反算,每破一處有銃兵據守的關口,女真衝陣尖隊至少折損三十餘人。他們的尖隊有多少?一年能死多少不是關鍵,關鍵是時間,每遲一個時辰,河北後方多布一排火網。經試驗室推演,第一波突擊穿透河北防線的可能性,從不設民兵銃陣的一成半,提升到四成以上,這個數字已經保守了,因為我扣掉了遼陽戰役中遼軍資料裡最不利於女真的那一組,只取中位數。」

他把彙編冊放下來,但手沒離開,壓在書側,聲音不高,不拔,每一個字都像提前在齒間對好了前後次序,沒有一處是臨時補的。

「如果裂土為王的人能算出這種仗,列位,請一起裂,沒人攔你。」

最後一句話說完,殿上很安靜。三十二位御史裡沒有一個人站起來接話,不是因為怕,是因為他們手裡沒有數字。他們只有「裂土為王」四個字,四個字在數字面前就像紙糊的,紙糊的東西被往上一頂,破了,破了以後紙片懸在半空,飄下來的時候還沒落地就自己粉了。

王安石站出來的時候,官服是新做的,比之前更挺,因為第二次拜相之後他的全部職權已經恢復。他手裡捏著一塊摺好的公文,展開,壓平——

「動員的必要性與合法性,中書省與樞密院已於上月聯席稽核並加蓋透過。御史彈劾所引條款出自和平時期常規條例,而今國家面臨兩年未有之外患,遼陽失守,東京道淪陷,河北為下一道屏障,戰時用戰時之法,不在和平條限之內。」

他說完,沒有繼續發揮,退回去了。他不是來辯論,是來把一道已經蓋好章的牆橫在彈劾的前面,彈劾撞在牆上,不是彈回去,是沉下去,全部沉降,連一點浪花都濺不了。

朝議散了。林默沒有在人前駐足,他持笏退到自己朝班位置站定,立刻開始在心裡推河北北部那三十二處急修彈藥庫的運輸排期,彈劾對他不構成任何心理負擔,不是因為他自信,是因為女真騎兵不會因為你被彈劾就晚來一個時辰,彈劾解決不了問題,算數能。四十七本奏章在他心裡的分量,不如彈藥庫位置旁邊那一筆標註——「需加半日騾程,改線——」那根改線的短橫,重。

朝議結束後的第四天,在御史臺下值後的飯堂裡,一位年輕的瘦御史把筷子往桌上一丟,說——「林默也太狂了,殿上那番話,目中無人。」

他旁邊坐著的是一位頭髮白了大半的老御史,姓趙,在御史臺幹了三十年,經歷了從慶曆新政到熙寧變法的全部朝爭,彈劾過的人能從汴京南門排到北門。他沒有馬上搭話,先把筷子在碗沿上輕輕磕了兩下,不是磕掉飯粒,是習慣,他在想怎麼說的時候筷子會不自覺地磕碗,磕了兩下之後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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