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科技霸主》第110章 御史台問難(2)

作者:何夕涅盤·6天前

「狂,是輸了的人才能叫的。林默從杭州造橋到河北防線,一步沒算錯,一個人能不能找出一處他算錯的,找出來,你再摔筷子,找不出,閉嘴,吃完,回班。」

這句話後來傳到了林默耳朵裡。林默當時正在畫河北防線聯保網格圖,聽完沒有任何表情,繼續畫,手裡的鉛筆走完一段弧線之後停了兩彈指,不是在想那句話,是在算那段弧線上三個彈藥補給點之間的騾運時間差。圖紙上的每一條線都是他用腳在河北的山路上一步一步走出來的,用手在城牆上量出來的,沒有一條是靠「狂」畫出來的,也沒有一條會因為誰彈劾他就歪掉半寸。

他在弧線的終點標了一顆極小的三角,放下鉛筆,拿起下一張,繼續。

河北保甲動員全面啟動後,林默把軍事技術部的排程指揮權委託給樞密副使,自己回到了科學院本堂。他回來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是從國子監借調一個人。

這個人叫李拱,三十七歲,科學院成立時第一批學徒,當年在杭州的繅絲作坊裡,他才十八歲,幫林默用毛筆在桑皮紙上抄錄第一批定式化操作手冊,每一頁的字跡都工整到印刷刻工可以用來做刻板。後來林默把他送到國子監,系統學了兩年的經史子集,學完之後留在了國子監,從學正一路做到禮記司的主事,管著整個國子監的禮儀典章和藏書編目。

林默把他借調回來的時候,李拱的鬍子已經白了一圈,不是全白,是下巴那一塊,從黑色過渡到灰白,灰白的面積大概有半個巴掌大。他走進科學院那座舊木廊的時候,肩被老舊的門柱蹭了一下,蹭下一小塊舊衣絨,他沒有拍,直接走到林默跟前,不報官銜,不敘闊別,只說了六個字——

「山長,什麼活,你說。」

山長,這個稱呼他從十八歲叫到現在,沒變過,不是因為習慣,是因為在他心裡林默永遠是那個在杭州繅絲坊用粉筆在牆上畫第一條定式化學配比線的人,牆上那條線早就被粉刷掉了,但他記住了線在牆上的位置,牆的右下角,離地大概三尺二。

林默交給他的活,是主持河北配發民兵的所有二等銃的極限測試。

測試不是常規的,是林默親自設計的十二項野外環境極端條件。包括,

雨天點火:把銃口朝上,往銃管裡倒一杓水,杓不大,能灌滿管壁內側,然後立刻點火,必須打響,不打響意味著銃管結構和火門密封不合格,雨天的戰場上沒人給你擦銃管。

溼火藥:把一份定量的火藥泡在淺水槽裡三十息,撈出來,裝填,點火,必須打響且銃管不炸。泡過的火藥顆粒膨脹,膨脹後的裝填壓力會把銃管壁從內向外頂,做不好的鋼材在這一步會從內側先起微裂,微裂之後下一次裝填就會炸,炸了以後,銃手的兩隻手和半張臉會在同一彈指內從人身上消失。

沙地磕撞:把銃從三尺高的地方扔到沙地上,不是沙子,是河北那種粗砂,含小石子,扔下去以後撿起來,不準擦,不準吹,直接點火,必須打響。銃口進了沙子還能打響,說明銃口結構和火門沒有卡死,戰地上沒有給你磕沙子的時間。

低溫發火:把銃放在冰窖裡凍一整夜,取出來,點火,必須打響,火藥的低溫靈敏度不達標,意味著冬天早晨的第一次交火,你的銃是啞的,你啞了,對面不啞,你就死了。

測試開始的第一週,李拱在記錄本上寫了第一行字——

「三百支,不合格四十三支,全部敲碎回爐。」

敲碎的人,是周元。他拿著一把鐵錘,一支一支地敲,不是砸,是敲,敲在銃管最脆弱的那道焊線上,焊線崩開之後銃管從中間斷成兩截,斷口很齊,齊到從側面看過去能看見管壁截面上那一道暗灰色的砂眼,砂眼就是在鑄造時混進鋼水氣泡留下的孔,肉眼看不見,但火藥點燃的那一瞬間,氣泡裡鎖著的空氣被高溫撐開,氣泡壁炸裂,管壁從內部崩出一個缺口,缺口往外翻,翻的時候銃手的手指正好壓在那個位置的護木上,手指和護木和碎鐵在同一時刻攪成了三種顏色。

「林大人,四十三支——」周元敲完最後一把,鐵錘上沾的碎鐵屑在日光下閃著冷光,他的眉毛上落了一層灰,灰和眉毛原來的黑色摻在一起,像一層霜。

「敲。」林默只說了一個字,說完皺了皺眉,不是心疼,是他正在心算如果把四十三支回爐的廢鐵重新鍛打一遍,能多造幾支,答案是五支,敲了損失四十三,不敲損失的是四十三個在河北關口上因為銃炸而沒了手的民兵,沒了手的人打不了仗,還要吃軍糧,不是不人道,是林默在算人道,算到最深處,人道不讓你死在自己的武器上。

「哪怕拉低產量,也必須保住指標,邊境民兵不死於銃炸,只能死於敵人。」林默補了一句。這句話周元聽進去了,不是聽,是咽,嚥下去之後鐵錘再落下去的時候更沉,每一錘不只是砸在銃管上,是砸在每一個可能死在炸膛裡的民兵的手掌上,那些手掌還沒有上陣,錘聲替它們保住了。

科學院翻過年就滿三十年了。

新學員這兩年多了很多,大多數是軍事技術方向,從河北沿線各軍鎮和各地方保甲選送。他們在這裡學的不僅是拆裝銃,還有地形圖的識讀方法、彈藥補給線的最優路徑計算、彈道弧度的快速心算、夜間星野定位、土石工事的速築法則。林默規定,所有此類教學內容嚴格限定在試驗室和封閉教場內進行,不在書院大堂公開展示,免得又引出早年那場科場之爭的餘禍。

但他知道,擋不住了。各國已經把目光對準了科學院。遼國的東京道淪陷之後,科學院輸出到河北防線的銃兵體系成了壓在他們頭上的最後一根質量,西夏那邊,情報已經在走,賀蘭山腳下,有人在偷偷圈牧場地,不是牧場,是兵站,兵站的邊界越來越靠東,靠的不是騎兵,是試探,試探為什麼一個杭州修橋的能把防線精確到每垛火路的邊緣,他探的人背後那間年會不在歷史上靠武功成長的學院,它像一顆嵌在汴京西牆上的硌牙,牙疼,得拔,但拔的時候會碎,不拔,就一直疼。

而下一場麻煩,不是從北方來,是從西邊,從西夏來的。

第一百一十章 完

而在林默把目光轉向西邊之前,御史臺的值房裡,一盞燈還沒滅。燈下坐著一個人,手裡拿的不是彈劾奏摺——是一份科學院學員名冊。名冊是三個月前抄的,上面的名字有一半用硃筆圈了圈。圈的不是成績最好的——是身世最乾淨的。乾淨的,才好用。不乾淨的——得先查。查的人,已經出發了。去的方向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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