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楶把附錄十二翻到南泥灣,定式引數,炮車到位,辰時三刻,首發彈種,鏈彈。原因,谷口窄,馬隊密集,鏈彈旋轉切入的扇形撕扯麵寬,一發鏈彈可以同時絞斷三到五匹馬的前腿,前腿斷,馬倒,馬倒之後,後面的馬在高速下根本無法轉向,踩著自己人的屍體繼續往前滑,滑到一半被第二發散彈覆蓋,散彈打的是騎手的上半身,上半身中彈之後人的臂力瞬間歸零,彎刀脫手,彎刀脫手之後的騎兵,在馬上只剩兩條腿夾馬腹,腿夾不住馬腹超過半盞茶,人就翻,人翻下去,馬繼續跑,跑出谷口之後,對面是第二線炮壘的實心彈,實心彈不打人,打馬胸,馬胸承受不住一顆四斤重的鐵球在四十步距離內的衝擊,胸骨碎,心臟停,整匹馬像一堵突然固定住的肉牆,撞在谷口出口的正中央,後面的馬,連續撞,連續倒,整個谷口,不是被殺穿的,是被塞住的。塞住谷口的不是屍體,是物理學,是鏈彈的角動量,是散彈的散佈橢圓,是實心彈的動能衰減曲線,一切在開炮之前,已經算完。
章楶把粥碗重新端起來,粥已經涼到碗邊結了薄薄一層米漿膜,他一面喝,一面下達了六道炮車調令,每一道調令上都引用了林默附錄十二的具體引數編號。不是信自己的判斷,是信引數,引數替你判斷過了,你只需要在下雨的時候,把炮車上的炮管防水罩多加固一道麻繩,麻繩打溼了會縮,縮緊了才不漏水,漏水會溼藥,溼藥的炮,不如一根燒火棍。
南泥灣谷口,辰時二刻。
西夏第一路騎兵,三萬,從谷口北面集結,集結地點是谷口外一片乾涸的舊河床,河床的鵝卵石被馬蹄踩得發出乾燥的碰撞聲,聽上去像一堆碎瓦被同時碾過。先鋒五千,排成楔形,楔尖正對谷口中線,楔尖距離谷口,三里,三里是他們提速的最佳距離,三里之內馬可以加到全速。全速衝進谷口,谷口寬約六十步,六十步夠並排衝二十騎,二十騎一排,五千騎分為二百五十排,排間距大約一馬半。這個密度,在谷口窄道的迴音作用下,會把馬蹄聲放大成一個連續的低吼,低吼從谷口往裡灌,灌到炮手的耳朵裡,炮手的手不能抖,抖一毫,彈偏三步。
移動炮車已經在谷口南面的預定炮位架好,十門,一字排開,每門間距十五步,炮口正對谷口中線偏右一尺。偏右一尺是定式表上的引數,不是亂瞄,是因為谷口的風向在辰時是從左往右斜吹,斜吹的風會把散彈的彈道往右偏大差不多半尺到一尺,偏右一尺正好抵消風偏,彈丸的實際落點還是正中心。這叫預偏修正,是科學院在橫山戰後花了一年整理出來的定式氣象彈道表,表上有十二種風速對應的三十二個偏角值,炮手不需要知道風速多少,他只需要知道現在是辰時,辰時的定式表上,偏右一尺。
西夏騎兵衝進谷口,馬蹄聲在谷壁之間來回撞了大概五息,第一波楔尖進入預定射擊線,章楶的瞭望兵打旗,十門炮,齊發,不是同時,是每門之間間隔大概半息。半息的間隔,是故意的,因為十門齊發的聲音會互相抵消一部分,間隔半息,每一聲都單獨打在對面人的耳朵裡,第一聲,倒一排,第二聲,倒兩排,第三聲,排已經散了,散到第十聲,整個谷口被炮煙吞成了一條灰色的甬道。甬道里,人喊,馬嘶,鐵甲摩擦石頭的刺耳聲混在一起,但炮後面的人,聽不見,不是耳朵堵了,是耳朵已經習慣了,習慣到第十輪齊射之後,炮手之間的交換彈藥動作像流水,兩個人的手臂自動,自動到不需要口令,不需要眼神,只需要下一顆炮彈被遞到手裡的重量,輕了,是散彈,重了,是實心彈,不管輕重,遞過來就是裝,裝了就是打,打了再遞,迴圈到谷口不再有馬蹄聲,迴圈才算完。
南泥灣谷口一戰,西夏第一路折損超過七成,三萬人,逃回去的不足八千。沒有俘虜,因為西夏人不當俘虜,傷兵落在谷口碎石裡,自己抹了脖子,抹之前,把馬放了。馬從谷口跑出去,跑回河床,河床上的後續梯隊看到空馬,不衝了,因為空馬比死馬更嚇人,死馬說明戰還在打,空馬說明仗已經打完了,自己一方沒贏,因為贏了的騎兵不會空著韁繩回來。
靈州,帥帳。
南泥灣,涇水河谷,環州北坡,延州小道,四條路線,四條同時觸發的阻擊戰報,都被宋軍的移動炮車堵了回來。四條路線的帶隊將領,活著的,只有兩個,兩個都說了同一句話——「他們比我們快,不是馬快,是知道得快。」
李乾順在帥帳裡坐了整整一個下午,面前不是地圖,是六道調令的底稿,底稿上每一道箭頭的尾巴,都被他用炭棍劃了一個方框。方框框住的不是失敗,是一個讓他開始重新認識對面那個人的事實,那個人提前在西夏人可能走的每一條路線上,提前把炮的定式引數寫進了一張他從未見過面的附錄。附錄上,機率,距離,偏角,彈種,全部預先填完,填完的意思是,不管西夏從哪條路來,對面的炮車已經在日軍出發的前一夜,算完了它要走多遠,用多快的騾子,拉哪一門炮,在哪個時辰,打哪種彈,炮手不需要看敵人,炮手看錶,表告訴他,打,他就打,打中,因為表沒算錯,表從來,不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