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寧垂眸一笑，笑意清淺：“姑母方才此言昭寧不敢苟同，孟明寒縱有千般主張，也不過是呈上一道摺子或是上下嘴皮子一碰，最終硃批御覽、聖裁獨斷的乃是陛下。”
“若姑母覺得這朝野稱讚的法子不妥，是否覺得陛下這硃筆御批的公開遴選不妥？”
圍坐在西周之人都是寂然，大長公主麵皮一緊：“昭寧，你這是拿陛下來壓本宮？”
“昭寧不敢。”沈昭寧屈了屈身子，語氣從容：“記得昭寧還小的時候，姑母曾經教導過昭寧——君為臣綱，父為子綱，既為臣子，便該謹守本分。孟明寒的提議，陛下準了，那便是陛下的旨意，姑母若覺不妥，儘可入宮與陛下分說，何苦在此處與昭寧置氣？”
她抬眸，正對上大長公主陰沉的目光，她不避不讓，反而輕輕彎了彎唇角。
當年她欲抗旨時，大長公主就是拿那些話告誡自己，又拿皇帝要挾於她，她不得不從。
眼下時過境遷，她用同樣的話還以顏色，大長公主卻勃然大怒，可笑，可笑！
“本宮豈會不知這個道理？”
“姑母既然知曉臣子做不得君王的主，那孟明寒如何能稱為罪魁禍首，依昭寧看來，公開遴選最是公平，如今又該給孟大人記上一功才是，諸位以為呢？”
“正是，正是，做不做，在君，準不準，亦在君，”老王爺打圓場道：“沒甚不對。”
大長公主死死盯著沈昭寧，忽而笑了，笑意卻未達眼底：“好一張利嘴。昭寧，你到底是與從前不同了，從前你可是孝順孩子，從不忤逆尊長。”
“姑母謬讚，”沈昭寧不慌不忙道：“從前昭寧年幼懵懂，閱歷尚淺，只知恪守尊卑、順從長上，是以事事退讓、從不辯駁，可歲月流轉，世事變遷。”
“昔時昭寧溫順恭謹，是念及親長情分，守的是晚輩本分，今日昭寧據理首言，是為朝堂公允，守的是家國規矩，孝順是私德，公允是公義，私德可容退讓，公義斷無遷就之理。”
“時移世易，今時不同往日，從前昭寧身不由己，俯仰由人，如今陛下親政，乾坤己定，朝堂清明，凡事皆憑公理定論，也自有陛下定奪，私恩、公義，想來陛下是分得清楚的。”
大長公主面色驟然一僵，方才唇邊那點挾長施壓的淡笑瞬間斂得乾乾淨淨。
她更是喉間一哽，千般詰責、萬般倚老的言辭，竟被這一句時移世易、陛下定奪堵得死死的，半分也吐不出來。
眼看得這對姑侄越發劍拔弩張，老王爺打著哈哈道：“那是當然，先帝都走了多少年，今上登基後，誰不知他有明君之相，如今最大的問題也在解決中，皇姐就莫要憂心。”
老王爺提醒之意明顯——先帝都亡了多少年，大長公主倚的勢早就不復存在，醒醒！
大長公主看著身側的沈昭寧，她眉眼清冷，早不復當年親弟被幽禁，她被賜婚時任人擺佈的柔弱模樣，如今底氣滔天，字字都在提醒她——他們姐弟二人脫胎換骨。
昔年新帝初登基，權柄懸空，她身為皇家姑母，尚能倚老賣老，如今新帝穩掌乾坤，朝堂權柄心盡歸帝心，新政推行，木老太傅織出的羅網被扯開，的確，早不是從前。
大長公主咬咬牙，沈昭寧背靠九五之尊，姐弟二人相輔相成，她？她只能收斂再收斂。
“也好，皇帝心中有乾坤自然是件好事，公開遴選也是個法子，那名字一糊，再一謄抄，徹底亂了筆跡，想來徇私也是不可能的，如此也是真的公允。”
大長公主為自己下了臺階，目光徐徐掃過文武百官與諸多百姓，悻然道：“如此便好。”
話雖如此，大長公主心底的那股子火還是壓不下去，這孟明寒屢次壞他們大事，偏偏皇帝看得緊，如今沈昭寧也護得緊，但沈昭寧的態度便是皇帝的態度，她又能如何？
這邊廂的爭論有宮人默默傳遞到帝后耳邊，皇帝聽著宮人的細細回稟，頗有幾分無奈。
他皇姐這就護上了？
大長公主不過將矛頭瞄準孟明寒，長姐便犀利還之，不惜搬出自己鎮壓大長公主，這是為公為私，也只有他長姐心知肚明，皇帝一擺手，宮人退下。
他眼神一擺，看到詹事府那邊，那位孟大人坐得筆首，滿眼純澈，正死死盯著臺上五位世子的動靜，絲毫不知長姐為他那般衝鋒陷陣，他倒是個有福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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