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蒼狼山谷,白日越來越長。
院中的菜地已經一片青蔥,張建平播下的菜種盡數破土,嫩苗挨挨擠擠鋪滿泥土。山間林木枝葉舒展,到處都是鳥鳴。可木屋之內,大半的心神,都傾注在那捲尚未定稿的手記之上。
油燈夜夜點亮到夜半。
趙明遠伏案握筆,稿紙在桌案堆疊厚厚一摞。他摒棄了宗門典籍慣用的晦澀文言,全部改用淺白通俗的字句。將谷衍的生平陰謀、沈清和如何播撒慾望的種子、周虎五人一步步墜入深淵的完整經過,原原本本記敘下來。不渲染神異,不刻意製造驚悚,只還原事件本來的模樣。
“要寫明白,陷阱從來都不是一開始就露出獠牙。”趙明遠一邊落筆,一邊低聲說道,“最開始往往只是幾句動聽的話,許諾不勞而獲的力量,許諾抹平現實的不甘。很多少年便是從心生羨慕那一刻,慢慢滑向深淵。”
王秀梅坐在一旁,細細整理醫藥相關的篇目。
紙上逐條寫下人被邪言蠱惑之後的細微變化:心神浮躁,厭棄眼下生活,鄙夷踏實勞作,一心渴求奇遇;若是已經接觸邪術,身體會出現夜裡莫名發熱、眼底浮起灰翳、性情驟然變得暴躁冷酷。同時記下幾味尋常山野便可以採到的草藥,寫明僅作初步壓制,遇上邪修,首要應當遠離報官,不可憑一己之力逞強。
“要反覆提醒,尋常人萬萬不可自行嘗試驅散邪力。”王秀梅用硃砂筆在這一行下面重重畫上標記,“谷衍的邪術詭秘,普通人貿然觸碰,極易反被侵染。自救不等於硬拼。”
張建平負責打磨整篇手記的情理部分。
他見過太多亂世裡掙扎求生的人,懂得普通人心中的不甘與渴求。手記之中沒有一味指責少年人心性浮躁,而是坦然寫出:人心中有不甘,有嚮往變強的念頭,本是人之常情。可向往不該變成執念,更不該為了捷徑,拋棄底線與敬畏。
他拿起稿紙,逐字通讀,刪去高高在上的說教。把黑石塬的教訓、舊礦坑的血淚,化作平實的告誡。
三個人分工協作,反覆刪改,幾易其稿。
十餘日過後,一冊名為《警心手記》的書卷,終於完整定稿。
薄薄一冊,分作四篇。第一篇記谷衍禍事始末;第二篇辨蠱惑人心的言語陷阱;第三篇識邪力侵體的身體徵兆;第四篇寫自保、規勸、報官的行事分寸。
沒有玄妙功法,沒有驚天秘聞,通篇全是亂世殘留下來的血淚教訓。
書稿定稿之後,下一步便是抄寫副本。
趙明遠磨好墨,鋪開大量麻紙。三人輪流動手謄抄。白日要打理田地、進山採藥,抄寫大多放在黃昏入夜之後。油燈搖曳,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一份,兩份,十份……數十份手抄本慢慢堆疊在木案一角。
一部分交由往來山谷的學子,送往天下各處書院學堂。一部分封裝妥當,派人遞交給各州官府,由官府謄抄,下發到各縣、鄉邑。還有一部分,託付給遊走四方的行腳商、說書先生,傳入偏遠閉塞、書院難以抵達的山野村寨。
山谷之外,時光緩緩流淌。
《警心手記》開始一點點流向世間各處。
繁華州府的書院裡,先生將手記翻開,當作課業講給年輕學子;偏遠小縣的縣衙,官吏把抄本存檔,差役下鄉宣講;就連不少深山村寨,粗識文字的人,也會藉著篝火,把書上的故事念給鄉鄰聽。
並非所有人都能立刻讀懂。有人看過只當是一段奇聞故事看過便忘;也有不少心中正懷著躁動與不甘的少年,讀完之後如遭冷水澆頭,猛然驚醒。
世間不會因為一冊書就徹底消弭罪惡,可種子已經播撒出去。
就在手記向外流傳的同時,各州依舊斷斷續續傳來零星警訊。
某處山林,一名遊方術士剛剛鼓動三名少年追隨自己,當地讀過《警心手記》的鄉民認出此人說辭與書上記載如出一轍,連夜報官,官府趕到,將尚未來得及施展邪術的術士擒獲。另有一處小鎮,少年偷偷修習來路不明的秘術,被家中長輩察覺,對照手記描寫的徵兆,及時制止,避免了悲劇。
捷報傳來蒼狼山谷,三人心中稍稍寬慰。可他們也清楚,谷衍本人依舊銷聲匿跡。
此人如同潛伏在陰影裡的毒蛇,隱去全部蹤跡,世間再也沒有關於他的確切目擊。官府大範圍搜捕,宗門弟子四處探查,皆一無所獲。
夏初時節,天氣漸漸溫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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