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壁之上山風呼嘯。
張建平身子劇烈一晃,單手死死扣住崖邊凸起的岩石,才勉強穩住身形。一路千里疾馳,強行壓制的邪毒徹底躁動起來,順著左臂經脈如火一般灼燒蔓延,刺骨的冷痛混著灼燒感順著臂膀直衝心口。
他面色慘白如紙,額頭上不斷滲出大顆冷汗,原本懸在胸前的布制吊帶已經被汗水浸透。方才強撐著發聲喊話,幾乎耗盡他僅剩的力氣。
“建平!”
王秀梅心頭一緊,顧不得谷中尚未安定的局面,快步朝著崖下的山道奔去。趙明遠對陳念安低聲叮囑兩句,讓他留下來穩住谷內一眾心神紛亂的青年,自己緊隨王秀梅身後,繞著崎嶇山路趕往崖頂。
忘憂谷的空地上一片混亂。
谷衍遁入密林逃得無影無蹤,可他長久播撒下的執念不會隨著他的離開立刻消散。一部分青年陷入巨大的迷茫,站在原地低頭沉默,反覆回想方才聽到的西境往事;以蘇晚為首的一小部分人依舊不肯接受現實,認定那些都是世俗編造的謊言,神色戒備,緊緊握著木矛,提防旁人上前勸說。
陳念安留在谷中,沒有急著爭辯。他收起手中的《警心手記》,靜靜看著眾人,防止矛盾再度激化。
崖頂亂石堆旁。
張建平半跪在地,完好的右手死死按住自己的左臂,嘴唇抿得發白,一陣陣眩暈不斷襲來。谷衍那道陰針留下的域外殘毒,本就與血肉經脈融為一體,長途跋涉、心神激盪之下,殘毒徹底爆發。整條左臂皮肉之下,彷彿有無數燒紅的細針在來回穿刺。
王秀梅衝到他身旁,蹲下身,一把拆開已經溼透的紗布吊帶。
只見小臂肌膚泛出一層晦暗的灰青,青黑色的血管在皮膚之下隱隱凸起,沿著手臂向著肩頭方向蔓延。殘毒已經突破之前銀針封鎖的穴位,正在向著胸腔臟腑逼近。
“太莽撞了。”王秀梅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快速從藥囊翻找藥包銀針,“我明明叮囑過你,萬萬不可長途奔波,不可動念動氣。蒼狼山谷到江洲千里路途,你硬是撐著趕過來,殘毒已經被你逼得躁動失控。”
張建平喘著粗氣,呼吸粗重:“我若是不來,忘憂谷這裡,恐怕會釀成一場死傷大禍。”
他在蒼狼山谷收到書信之後,日夜難安。他清楚谷衍的秉性,入谷交談必然是一場圈套。趙明遠、王秀梅二人深陷險境,青雲宗援兵尚遠,西境趕來的陳念安孤身一人,未必能夠制衡局面。思慮再三,他放不下,瞞著山谷外圍值守的青雲弟子,簡單收拾行囊便獨自南下。一路上儘量少騎馬,多休息,可即便如此,潮溼多雨的江洲地氣,依舊不斷侵蝕他受損的經脈。
趙明遠趕到崖頂,見到張建平手臂上可怖的膚色,神色也沉重下來。
“此地不宜久留。”趙明遠望向四周,“崖頂風大陰冷,會加重殘毒。必須立刻尋一處避風的屋子,施針壓制毒性,再服下重劑清毒湯藥。”
王秀梅飛快取出銀針,不講究場地,就地挑取幾處關鍵穴位,銀針迅捷刺入。先封住殘毒繼續向心口遊走的路徑,暫緩性命之憂。銀針入體的瞬間,張建平肩頭猛地一顫,額角冷汗滾滾而下,死死咬住牙關,沒有發出一聲痛呼。
“只能暫時封住擴散。”王秀梅收針,擦去額頭的薄汗,“想要徹底壓下去,需要安靜避風的居所,連續數日湯藥與針灸輪番調理。這裡做不到。”
二人一左一右,攙扶起張建平。他左臂已經完全失去力氣,整個人大半重量都靠在二人身上,腳步虛浮,每走一步,身體都會微微搖晃。
沿著崎嶇山道緩緩走下崖壁,回到忘憂谷谷口。
谷內的氣氛依舊緊繃。
陳念安見到三人回來,又見張建平狀態危急,心中瞭然。他已經把谷內局勢穩住大半,沒有強迫任何人做出選擇。願意下山的少年,可以跟著他們離開;心中依舊存疑,不願離去的,也不強行驅趕,只留下手抄的手記與安神草藥,告訴他們,若是日後想通,山下的家門永遠敞開。
蘇晚站在人群最前方,眼神依舊執拗。她沒有再煽動眾人動手,卻也不願意相信谷衍的真面目。
“老人家只是暫時離開。”蘇晚聲音沙啞,“你們拿出來的故事,我沒有親眼見過,我不會輕易相信。”
“我們不強求你此刻信服。”張建平靠在趙明遠肩頭,氣息虛弱,“但谷中之人,不要再去引誘山下新的年輕人進山。若是你們心中存疑,可以派人前往西境落砂鎮,親自尋訪當年被救下的部落少年,是非對錯,可以自己求證。”
說完這話,他再也沒有多餘力氣爭辯。
官府守在谷口的鄉勇騰出一架簡易擔架,將張建平安置其上。幾人不敢耽擱,抬著擔架,迅速離開忘憂谷,返回西鄉的村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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