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燒退了。”她低聲說道,語氣卻並不輕鬆,“殘毒暫時壓下去,但是你的左臂經脈受損嚴重。往後,恐怕很難再恢復知覺。陰雨天的刺骨疼痛會伴隨一生,絕對不能再經受勞累、潮溼與刺激。”
張建平靜靜躺著,目光望向屋頂的木樑,沉默許久,緩緩抬起尚且完好的右手。
“至少,忘憂谷沒有血流成河。”
這便是代價。
他保住了谷中數十名年輕人沒有爆發慘烈廝殺,可自己付出了左臂近乎廢掉的代價。
宅院之外,世事依舊流轉。
忘憂谷那邊,發生了不小的變化。一部分內心早已動搖的少年,藉著這次機會,選擇走出深山,跟著鄉勇回到山下的村落,迴歸自己的家庭。
但蘇晚連同十餘名執念最深的青年,依舊留在坳谷之中。谷衍已經消失不見,他們依舊守在那片山谷。他們不再主動下山引誘旁人,卻也不肯離開,依舊守著心中那一份信念,等待隱道老人再度歸來。
陳念安時常往返西鄉各村與忘憂谷之間。不強行闖入,就在谷口與他們交談,送去草藥、糧食,一遍遍告訴他們西境發生過的往事,留給他們求證的途徑。不逼迫,只把真相擺在眼前,留給時間慢慢消融執念。
數日後,青雲宗的大批弟子終於趕到江洲。
弟子們接手外圍的佈防,封鎖山林各處關鍵隘口,搜捕谷衍的蹤跡。整片江洲連綿群山,都鋪開搜查。可谷衍如同融入山林陰影,自從忘憂谷脫身那一日之後,再也沒有留下半分痕跡。
他受過反噬重傷,又見識張建平幾人齊聚江洲,清楚短時間之內再也無法攪動大規模風波。便再一次銷聲匿跡。
沒有人知道他躲去何方。是依舊潛藏在江洲茫茫群山,還是已經改換形貌,遠走別的州府。
宅院廳堂之內。
趙明遠攤開江洲輿圖,指尖劃過大片山林。
“谷衍如今已經放棄聚眾作亂。”趙明遠緩緩分析,“往後,他會更加孤隱。獨自一人遊走世間,不再聚集大批追隨者。只尋那些深陷苦難、內心絕望的孤身之人,悄悄播撒心念種子。很難捕捉,很難防範。”
“抓得到谷衍,是幸運。抓不到,才是常態。”張建平半靠在床榻之上,臉色依舊蒼白,“禍根從來不止谷衍一人。只要世間還有承受苦難、渴求捷徑的人,類似的蠱惑就永遠有滋生的土壤。我們能做的,只能是不停播撒警示,守住人心的防線。”
王秀梅坐在床邊,輕輕握住他溫熱的右手。
江洲的風波,沒有一場轟轟烈烈的決戰收尾。沒有斬殺魔頭,沒有大獲全勝的歡呼。一部分迷途者歸來,一部分人依舊困在執念當中,始作俑者繼續逃亡世間。
世間很多守護,本就不是一戰而定,而是漫長、反覆、不見盡頭的堅持。
又過數日,張建平身體稍稍好轉,已經可以坐起身。
他們不能長久滯留江洲。蒼狼山谷需要有人坐鎮,張建平的身體也不適合繼續在南方潮溼之地久居。
幾人商議之後做出安排。
趙明遠留在江洲一段時間,對接官府與青雲宗弟子,處理忘憂谷後續事宜,繼續傳播警示,跟進勸導谷中剩餘之人。
陳念安往返江洲與西境之間,兩頭維繫訊息,一旦尋到谷衍蛛絲馬跡,便立刻傳信四方。
王秀梅則護送張建平動身返回蒼狼山谷,回去之後,要花費漫長歲月,調養他被殘毒重創的身體。
離別前夜,月色灑落在院落。
張建平坐在窗邊,抬起那隻毫無知覺的左臂。月光落在纏著厚厚紗布的手臂上,安靜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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