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明遠則在一旁,和圍攏過來的人閒談。
他不去直接否定隱道老人,而是聽他們訴說山下受過的委屈,傾聽他們的不甘與絕望。先承認他們承受過的苦難真實沉重,再慢慢拆解虛妄的期許。
“我明白,很多人活著,只想要一份不用苦苦掙扎的日子。”趙明遠緩緩說道,“可世間沒有憑空得來的歸宿。逃避現實,苦難不會消失,只會被藏起來。今日你們躲進深山,可飢餓、寒冷、孤獨,依舊會日日找上門。”
一部分人聽了,低頭陷入沉默。可也有一部分執念極深的人,依舊不為所動,只當這是世俗用來蠱惑他們的說辭。
時間一點點流逝,日頭爬到中天,霧氣漸漸散去。
就在局面稍稍出現轉機,已有數名少年私下悄悄詢問,若是想要下山,山下的家人是否還願意接納自己的時候。
樹林深處,忽然傳來一聲蒼老低沉的嘆息。
那聲音並不響亮,卻清清楚楚傳入每一個人的耳朵。
“可悲。”
眾人猛地轉頭,望向聲音傳來的密林方向。
谷衍,終於現身了。
他不再是之前那一身惹眼的黑袍,換上一身灰撲撲的粗布舊袍,頭髮花白散亂,佝僂著脊背,看上去就如同一個飽經風霜的尋常山野老者。大陣反噬留下的傷勢還沒有完全痊癒,他面色帶著幾分病態的蒼白,可一雙眼睛,依舊渾濁而銳利。
他沒有走到空地中央,就站在樹蔭的邊界,一半身軀藏在陰影之中。
“趙明遠,王秀梅。”谷衍目光落在二人身上,語氣帶著淡淡的嘲弄,“你們二人,費盡心思進到谷中。以為靠著醫藥、幾句溫言,就能擊碎人心之中的嚮往?”
蘇晚與谷中一眾青年見到他出現,神色立刻變得恭敬,下意識向兩側分開,給他讓出道路。
“老人家。”蘇晚低聲喚道。
谷衍微微抬手,目光沒有看她,依舊鎖定趙明遠二人。
“我從不強迫任何人追隨於我。”谷衍緩緩開口,聲音傳遍整片坳谷,“這些孩子,皆是看透世間冷暖,自願來到此處。世俗給不了他們出路,我不過是給了他們一處可以喘息的容身之地。你們憑什麼,要來打碎他們僅存的一點念想?”
“喘息不是把人困入自我欺騙的牢籠。”王秀梅站起身,直視谷衍,“你明明清楚,這裡解決不了任何苦難。你利用他們的痛苦,播種你的怨恨。這些年輕人,不過是你復仇計劃裡的棋子。”
“棋子?”谷衍低聲笑了起來,笑聲帶著幾分悲涼,又帶著幾分瘋狂,“天下之大,世間何處不是棋局?世道虧待這些少年,你們不去責問世道,反倒來責問我這個給他們希望的人。”
他話音落下,抬手輕輕一揚。
沒有洶湧的黑霧,沒有霸道邪術。只有一縷幾乎看不見的淡灰色微塵,隨風飄散。不是傷人的毒霧,卻是專門撩動人心中不甘與委屈的心念濁息。
濁息飄蕩在空氣之中,悄無聲息浸染整片忘憂谷。
原本已經有所動搖的一部分青年,眼神重新變得執拗。剛剛生出的那一點懷疑,被不甘迅速覆蓋。
“不要聽他們的謊話!”谷衍沉聲開口,“世俗從來容不下走另外一條路的人!”
瞬間,谷中氣氛急轉直下。
方才還願意接受診治的年輕人,紛紛往後退去。更多青年握緊木矛,重新將趙明遠、王秀梅團團圍在中間。
“離開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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