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晨霧纏繞在忘憂谷的谷口,藤蔓如同墨綠色的簾幕,把谷內的光景遮掩大半。
數名青年攔在前方,衣衫沾滿山野塵土,眼神帶著強烈的戒備與敵意。他們手中握著削尖的木矛,沒有金屬兵器,卻依舊透著一股不容靠近的戾氣。
“說好只許你們兩個人進來,不許帶幫手。”為首的少年聲音冷硬,目光掃過趙明遠與王秀梅周身,仔細確認二人沒有暗藏兵刃,“進了谷,便要守谷里的規矩。不許煽動旁人離開,不許出言辱罵老人家。若是違背,休怪我們不客氣。”
趙明遠神色平靜,微微頷首:“我們此番前來,只為交談,不為爭鬥。”
守谷的青年往兩側退開半步,讓出一條狹窄的通路。
二人邁步穿過藤蔓遮掩的谷口,踏入忘憂谷。
谷內地勢開闊,四面環山,只有這一處出入口。地上搭著數十間簡陋茅草棚,散亂分佈在林間空地上。地上鋪著乾枯茅草,不少青年男女或坐或立,看見外來者闖入,紛紛投來目光。
一張張年輕的面孔,大多憔悴清瘦,眼底卻燃燒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光亮。他們放棄了山下的煙火生計,把這裡當成了脫離世間苦難的淨土。
空氣中混雜著草木溼氣、野菜的苦澀氣味,還有一種淡淡的、揮之不去的壓抑。沒有歡聲笑語,只有低聲的議論,人人都在剋制自己的七情六慾。
這便是谷衍用言語搭建出來的世界。
沒有黑石邪陣,沒有黑霧傀儡,僅僅依靠人心的執念,便造出了一座牢籠。
二人緩步向前,目光不動聲色掃過整片坳谷。四處都是年輕人的身影,卻看不見那道黑袍佝僂的老者身影。谷衍依舊沒有現身,不知藏在哪一處密林陰影之後,冷眼旁觀谷中發生的一切。
“你們來這裡,究竟想做什麼。”一名年紀稍長的女子走上前來,她叫蘇晚,是最早追隨隱道老人的人之一,如今是谷中眾人的主事之人。她曾經也是山下村落的農戶女兒,受盡生活磋磨,聽完谷衍的說辭之後,便義無反顧進山,如今主動替谷衍管理谷中大小事務。
“我們不是來抓人,也不是來強行勸誰下山。”王秀梅開口,聲音平和,“只是聽聞此地聚集許多心中苦悶的年輕人,想來好好談一談。山下的苦難真實存在,我們並不否認。可山中的這條路,是否真如你們所想一般,可以解脫一切痛苦?”
“山下滿是苛勞與不公。”蘇晚眉頭緊鎖,語氣堅定,“在這裡,我們不必受官府管束,不必被生計壓榨,放下世俗的慾望,內心便可得到安寧。老人家指點我們的道路,沒有錯。”
“放下慾望,不等於抹殺念想。”趙明遠接過話,目光掃過周圍一眾青年,“真正的安寧,不是逼迫自己麻木,不是不許思念親人,不是把一切疑惑都歸罪於自己心念不純。你們在這裡食不果腹,露宿草棚,壓抑心中所有牽掛,這不是解脫,這只是另一種形式的煎熬。”
話音落下,谷中立刻響起一陣騷動。
“你懂什麼人間疾苦!”
“你們過著安穩日子,怎知我們山下求生有多難!”
不少年輕人情緒激動,紛紛開口反駁。長久被灌輸的觀念,不容許外人輕易否定。有人握緊手中木矛,一步步向二人逼近,氣氛瞬間緊繃。
蘇晚抬手壓下眾人的躁動。
“不必動怒。”她看向趙明遠,“老人家說過,世俗之人定會前來詆譭。心中堅定,便不會被言語動搖。你們要說,便儘管說,聽不聽,由我們自己決斷。”
她嘴上允許交談,可谷里所有人的神情都寫滿了排斥。
王秀梅目光落在人群之中,仔細觀察每一張面孔。她能看見,並非所有人都全然信服。有一部分少年少女垂著頭,眼神躲閃,眼底藏著迷茫與動搖。他們心底依舊存有疑慮,只是身處這個集體之中,不敢當眾表露出來,害怕被旁人斥責為“心念不誠”。
這便是突破口。
王秀梅不再高聲爭辯,將背上的藥囊取下開啟。拿出一包又一包草藥,還有包紮傷口的布條。
“我是醫者。”她揚聲對眾人說道,“入谷,不帶刀兵,只帶藥材。我看見不少人身上有荊棘劃傷、風寒咳嗽、蚊蟲叮咬,還有人夜夜難以安睡。不管我們理念是否相悖,病痛無錯。願意的,可以過來,我免費為大家診治。”
此話一齣,谷內頓時安靜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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