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暖陽撥開雲層，把鄉間土路曬得鬆軟，路上的殘雪慢慢消融，匯成一道道細細的泥水溪流，順著路邊溝渠匯入遠處的支河。張建平和王秀梅牽著借來的一匹老馬，馬背上馱著裝著山根、元流兩道本源玉符的小木盒，慢悠悠穿行在去往附近青石鎮的路上。
沒有動用任何修士身份，兩人依舊一身尋常獵戶打扮，粗布棉襖，褲腳沾著泥點，混在趕路的鄉鄰之間毫不起眼。
“山之根脈、水之元流都已經到手，唯獨人之初心毫無頭緒。”王秀梅走在旁邊，目光望著遠處鎮子升起的淡淡炊煙，“殘簡只說要眾生無雜念的本心念頭，可人心繁雜，喜怒哀樂、私慾牽掛數不勝數，強行去索取反而會扭曲心念，弄巧成拙。”
張建平摸了摸懷裡兩塊溫涼的玉符，土黃與瑩藍兩道氣息安靜內斂，互不干擾。他一路觀察沿途鄉人的模樣：扛著鋤頭下地的農夫，揹著針線筐走親戚的婦人，結伴上山撿柴的半大孩子，每個人的念頭都細碎又零散，飄在空氣裡轉瞬即逝，根本無從捕捉。
“不能求，只能引。”張建平慢慢說道，“我們不能挨個去詢問百姓索取心念，那樣會給普通人帶來困擾。不如藉著鎮子冬日集市，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讓大家自然而然生出安穩平和的本心，再用微弱的引紋法陣把飄散的心念聚攏起來。”
這個思路剛好契合萬宗盟約以教化守護天地的道理，而非以力量掠奪。
半個時辰後，兩人走進青石鎮。
今日正是臘月的大集，鎮子幾條主街人聲鼎沸，叫賣聲、談笑聲此起彼伏。糧鋪、布攤、鐵匠鋪一字排開，街口的老槐樹底下，幾個說書先生擺開攤子講著話本，孩童繞著攤子跑來跑去。
亂世早已遠去，鎮上百姓再也不用躲在地窖裡躲避濁煞與宗門紛爭，每個人臉上都帶著鬆弛的笑意。
兩人先找到鎮子正中的土地老廟。這座小廟年代久遠，平日裡只有逢年過節百姓才會來上香，廟內只有一個看廟的孤寡老丈，香火冷清，廟院的院牆塌了一小段，屋簷也漏著風。
張建平找到看廟老丈，拿出一點乾糧銀錢，徵得對方同意之後，在廟後一間閒置的偏屋牆壁上，用細小的刻刀刻下一套極淡的心念引紋。這套紋路是王秀梅結合地脈淨池符文，再對照老劉頭送來的殘簡推演出來的，不吸納人的情緒，只捕捉平和無爭的純粹本心波動。
刻陣耗費了王秀梅不少力氣，她經脈殘缺，刻完最後一道紋路時指尖微微發抖，靠在牆邊喘了好一陣子。
“紋路成了，只要把一塊空白的無色玉符放在陣眼，飄散在鎮子上空的純粹心念就會慢慢被玉符吸納。”王秀梅擦了擦額頭薄汗，“我們剩下的日子，就在鎮上幫襯鄉鄰，讓更多安穩的心念彌散開來。”
接下來幾日，兩人沒有閒著。
鎮子西邊的石橋被融雪沖垮了一截，行人過河總要繞遠路，張建平便借來鐵錘、石塊、泥漿，憑著常年打獵練出的力氣，一點點修補石橋缺口。路過的農夫看到了，紛紛主動上前搭手，沒用兩天，石橋便修補穩固。百姓過橋方便，心中生出感激與安穩，一縷縷細碎的心念光絲無聲飄向土地廟的引紋法陣。
鎮上藥鋪的老郎中腿腳不便，每次上山採草藥都十分艱難，王秀梅便陪著他進山辨認草藥，憑著曾經研習丹方的見識，幫他分辨草藥優劣，還幫他整理藥櫃賬本。郎中心懷感激，每日行醫問診都愈發耐心，對待窮苦鄉民常常少收錢甚至分文不取，醫者仁心的本心念頭格外澄澈。
街口有一戶人家孩子貪玩掉進冰冷水溝，渾身凍得發紫大哭，張建平聞聲衝過去把孩子撈上來，抱著送回家，還幫人家升起爐火烘烤衣物。孩子父母千恩萬謝，鄰里街坊也紛紛誇讚，淳樸的善意四散蔓延。
他們不表露靈力，不提及過往的宿命與界隙，只是以兩個普通外鄉人的身份，默默幫鎮上人解決一樁樁凡俗小事。
沒有驚天動地的功績，只有一件件雞毛蒜皮的溫暖。
白日里奔波助人，傍晚兩人便回到土地廟偏屋，靜靜觀察陣眼處的空白玉符。玉符一開始通體透明，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一點點染上淡淡的乳白色微光，那便是無數普通人初心匯聚而成的心念本源。
這天傍晚，集市漸漸散了，街上行人稀疏，老槐樹底下的說書先生也收拾了攤子。兩人坐在廟院的石階上，看著天邊的晚霞鋪滿小鎮屋頂。
看廟老丈端來兩碗溫熱的粗米粥，坐在一旁閒聊：“你們兩個外鄉人，不求名不求利，天天幫鎮上人幹活，圖什麼？”
張建平捧著粗瓷碗喝了一口粥，笑著回答：“圖一份心安罷了。”
老丈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嘆了口氣：“這年頭能安安穩穩過日子，就已經是天大的福氣了。前幾年時不時有怪異事情鬧得人心惶惶，如今各州都有宗門巡守，地脈安穩，我們普通人只求種地豐收，家人平安，別的什麼都不奢求。”
這番樸素的話語，恰恰就是最純粹的人之初心。
又過了整整七日，乳白色的光氣在玉符內部凝實成一團溫潤的光團，不再零散飄忽。王秀梅拿起玉符，指尖輕輕觸碰引紋法陣，法陣光芒緩緩收斂，不再繼續吸納心念。
“夠了。”王秀梅眼中帶著一絲釋然，“這一枚心念玉符裡，匯聚了青石鎮數百百姓的安穩本心，質樸純粹，沒有一絲怨念私慾，完全符合殘簡記載的人之初心本源。”
三枚玉符並排擺放在木盒之中：土黃色的山之根脈，瑩藍色的水之元流，乳白色的人之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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