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春至，蒼狼山脈漫山遍野開滿白色野櫻。
暖風穿過山谷，櫻花瓣隨風飄蕩，洋洋灑灑落在木屋的屋簷、柴垛，還有門前那條被落葉與青草覆蓋的小路。菜園裡的青菜冒出嫩綠色的新芽，溪水解凍之後叮咚流淌，整座山林都浸在一片溫柔的生機之中。
這天清晨，張建平扛著斧頭正要進山，遠遠聽見山下傳來了腳步聲。
不是少年學子輕快的步伐，也不是宗門修士整齊的步履，腳步聲沉重疲憊，像是一個長途跋涉已久的人。他停下腳步，站在樹下望向蜿蜒山道，不多時，一道蒼老的身影慢慢出現在視野之中。
是趙明遠。
他比三年前蒼老了太多。滿頭白髮幾乎再無一絲黑色，脊背微微佝僂，身上依舊是那件洗得發白的粗布長衫，衣衫沾滿一路風塵，手上拄著一根簡單的木杖。曾經鋒利如寒劍的一雙眼睛，如今只剩下平和淡然。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踏過滿地落花。
“明遠老哥。”張建平上前幾步開口喚道。
趙明遠抬起頭，看見站在樹下的張建平，臉上緩緩露出笑意。
“我總算，走到這裡了。”
兩人一同回到木屋，王秀梅聽見動靜，連忙從屋內走出，燒上一壺熱茶。小小的木桌擺在老樹下，三杯熱茶冒著淡淡的白霧，櫻花瓣時不時飄落，輕輕落在桌面。
“西邊的事都了結了？”張建平問道。
趙明遠端起茶杯，指尖摩挲溫熱的杯壁，輕輕點頭。
“了結了。”
這三年，他走遍四方。
當年青雲宗舊規遺留下來的仇恨、恩怨、誤解，盤根錯節纏繞了數十個村鎮。有人記得當年青雲宗斬殺覺醒者的血海深仇，也有舊部固守舊念不肯退讓。趙明遠孤身一人，沒有動用半分修為，挨家挨戶登門，訴說往事，坦承過錯。
有人唾罵，有人驅趕，也有人選擇放下。
他不辯解，不還手，默默承受所有責難。一樁樁舊怨，在他日復一日的奔走之中慢慢消解。到如今，西邊幾大城鎮終於放下過往的仇恨，凡人與覺醒者後裔安穩共處，再無廝殺。
“我欠世間的債，總算一點點還清了。”趙明遠望著遠處連綿起伏的群山，輕聲說道，“當年我以為堅守宗規便是大義，直到親眼看見無數無辜之人倒在劍下，才明白自己守護的從不是天道，只是一份偏執。”
王秀梅輕輕嘆了一口氣：“你不必太過苛責自己，你已經用餘生彌補了所有過錯。”
“彌補歸彌補，錯終究是錯。”趙明遠淡淡一笑，“我這一生，前半生執迷，後半生贖罪。若是沒有遇見你與建平，我到死都困在自己編織的執念裡。”
一壺熱茶漸漸飲盡。趙明遠放下茶杯，從懷中取出一個布包，輕輕推到桌子中央。布包布料陳舊，邊角已經磨損，被小心地一層層捆好。
“這是什麼？”張建平疑惑。
“是我兒子留下的手記。”趙明遠聲音輕了幾分，“當年我親手將他斬殺，只留下這一本手記，我不敢翻開，藏了整整三十年。這些年一路贖罪，我終於有勇氣開啟讀完。”
張建平與王秀梅皆是一怔。
布包緩緩開啟，裡面是一本薄薄的牛皮本子。紙頁泛黃，字跡是少年人的筆跡，一筆一劃帶著青澀。裡面記下了少年修行的感悟、山間所見的奇花異草，還有他心中最大的願望——他從來不曾想要為禍世間，只盼有朝一日，凡人與覺醒者不必互相猜忌，可以安穩共存。
“他從來沒有恨過我。”趙明遠的聲音微微沙啞，“手記最後一頁寫著，若是父親認定我是禍根，我願一死平息禍亂，只求父親日後莫要再隨意屠戮無辜覺醒者。可惜那時的我，被宗規矇住雙眼，連他最後一句話都不願聽。”
風吹過樹梢，櫻花瓣緩緩飄落在手記泛黃的紙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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