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風漸緊,秋霜日重。
蒼狼山谷秋葉紛飛,層林盡染。漫山草木褪去盛綠,染上金黃與淺紅,山間色調溫柔沉斂,一派晚秋靜好。白日天光清朗,晚風寒涼綿長,四時輪轉無聲,歲月安穩如故。
山谷依舊是從容舒緩的模樣。
張建平徹底收完秋日餘田,將農具擦拭乾淨入庫,柴房堆滿整整齊齊的乾柴,足以安穩熬過漫長寒冬。王秀梅將最後一批晚秋草藥晾曬封存,藥屋滿滿當當,清香縈繞不散。趙明遠靜坐藏書齋,繼續增補各地送來的古蹟卷宗,一字一句,細細勘校,讓盛世安穩的底氣,愈發厚重紮實。
三人山居如常,只是心底多了一份遙遙牽掛。
自回信送往西州黑石塬河谷,時日緩緩流逝,秋意一日深過一日。他們知曉那邊山高地寒,秋風更早肅殺,河谷貧瘠荒蕪,陳念安孤身結廬而居,日子必然清苦孤寂。
可他們無人催信,無人多慮。
只因深知,那少年心性堅韌,行事沉穩,既選擇守在河谷,便必然耐得住冷清、熬得過風霜。前路壁壘如山,唯有靜心守候,方能靜待人心破冰。
千里之外,西州黑石塬。
時節早已入秋末,寒風凜冽,霜氣濃重。
黑石塬群山高聳,隔絕內外風氣,山內閉塞枯寂,山外河谷更是荒蕪苦寒。無良田沃土,無繁盛草木,只有亂石荒坡、淺溪細流,秋風掃過亂石灘,呼嘯不止,晝夜不息。
陳念安所結的茅屋簡陋至極。
四壁黃泥夾草,屋頂薄茅覆頂,擋得住尋常風雨,卻抵不住日漸深重的寒霜。屋前一方小小平地,是他日日開墾出來的薄田,土壤貧瘠混雜碎石,好不容易平整出幾畦土地,播下蒼狼山谷寄來的耐寒糧種與藥種。
自從被黑石塬族人拒之山口,他便不再靠近塬上半步。
不登門、不勸說、不辯解、不強求。
只安居河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白日墾荒整地、引水澆苗、辨識野藥;夜裡靜坐茅屋燈下,讀書寫字、整理手記、靜聽山風呼嘯。
他守的不是學堂,不是傳道功業。
他守的,是一份平靜坦蕩的姿態。
黑石塬族人世代畏懼外界,認定外界亂世不休、血脈皆災、世人皆惡。那他便日日安居河谷,以最樸素的生活,最安穩的心性,讓塬上之人親眼看見——外來之人,不爭不搶,不擾不犯,唯耕唯讀,安然向善。
日日如此,從無間斷。
起初,黑石塬的族人戒備極深。
時常有塬上壯丁立在山道口的巨石之後,遠遠窺視河谷動靜。見他孤身一人、無伴無援、無爭無求,日日只是耕作讀書,不曾靠近塬山半步,眾人的敵意,便一日日悄悄褪去。
戒備仍在,卻再無先前的排斥與冷厲。
他們看著青年迎著晨風開荒,踏著寒霜育苗,日暮獨坐茅屋燈下,安靜度日。無張揚、無炫耀、無企圖,像河谷邊靜靜生長的草木,默默紮根,默默安生。
人心的高牆,從來不是一朝一夕崩塌。
但日復一日的溫柔與安分,足以慢慢鬆動根深蒂固的成見。
秋末霜重,夜裡河谷溫度極低。茅屋簡陋,四處透風,夜半寒霜滲入屋內,被褥微涼。陳念安時常夜半凍醒,卻從無半分悔意。
他見過閉塞山村破冰後的光明,知曉高牆之後必有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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