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明遠談起舊日青雲宗的是非,談起師兄趙明遠一生的執念與贖罪之路,客觀評述功過,不掩過錯,不飾功績。
張建平說得最多的,卻是那些湮沒在亂世裡的普通人。那些犧牲的無名覺醒者,守據點的老人,拼死護著百姓逃亡的鄉民。
“世人總愛記住少數人的傳奇。”他端起粗陶茶碗,輕聲說道,“可真正撐過亂世浩劫的,是千千萬萬無名之人。我們不過是站到了臺前,還有太多人,埋骨荒山,連名字都沒能留下來。若是國史要寫,不要只寫我們幾個人,也請記下那些無聲赴死的普通人。”
傅知言聞言,肅然正色,鄭重點頭:“先生所言,我記下來了。史書不該只記錄英雄,更該記錄眾生。”
談話從午後一直延續到日暮西山。
夕陽把庭院的槐樹影子拉得很長,暮色慢慢籠罩山谷。傅知言帶來的兩名後生,手握毛筆,伏案飛快記錄,紙頁一張張寫滿,記錄下一段褪去神話濾鏡的真實過往。
待訪談結束,天色已經完全暗下。
張建平挽留遠客在山谷留宿一晚。
夜裡,客房燈火明亮,傅知言翻閱藏書齋之中的手稿卷宗,看見《亂世古蹟考》,看見王秀梅整理的醫方,也看見了陳念安從黑石塬寄回的一封封手記。讀完黑石塬開山立學的始末,他心中感慨萬千。
“山河平定之後,還有人願意遠赴苦寒荒山,以數年光陰,化解百年人心桎梏。”傅知言合上手記,低聲感慨,“平定亂世難,教化人心更難。這一段故事,亦應當寫入國史,流傳後世。”
一夜匆匆而過。
第二日清晨,晨光初露。
傅知言一行人準備辭別,返回京城。臨行之前,他再次發出邀約,希望張建平等人可以前往京城,接受朝廷的封賞禮遇。
張建平輕輕搖頭,婉言謝絕。
“亂世已經結束,山河已經安穩。我們所求的,從來不是封賞,不是朝堂的尊榮。守好這一片山谷,看著天下歲歲太平,便足夠。”
王秀梅也淡淡笑道:“我們已經習慣山野的日子,京城的繁華,並不適合我們。”
趙明遠拱手:“史書如實記錄便可,不必刻意拔高渲染。我們也只是亂世之中,被迫扛起責任的普通人而已。”
傅知言見三人心意已決,不再強求。
他鄭重作別,帶著厚厚一摞筆錄手稿,帶著黑石塬的故事,帶著山谷藏書齋的副本抄本,帶著一整車真實的時代記憶,率領隨從離開蒼狼山谷,踏上返回京城的路途。
車馬漸漸遠去,消失在山道盡頭。
山谷重歸往日的安靜。
張建平站在谷口,望著遠方道路,許久才轉過身。
“故事終究會被寫進史書。”他輕聲說道,“可史書能記下文字,記不下人間歲歲流轉的煙火。”
王秀梅站在他身側,望著院中正在成熟的莊稼:“後世之人讀史,知浩劫之苦,知太平來之不易,便不枉我們所有人當年的付出。”
趙明遠捧著一杯熱茶,目光望向西方,那是黑石塬的方向。
“傅知言帶走了陳念安的故事。將來,黑石塬的新生,也會被世人知曉。只是那片山塬的路,依舊還要他們自己一步一步走下去。”
夏末的風拂過庭院,吹動滿樹槐葉沙沙作響。
京城的史官來過又離去,帶走過往的記憶,卻帶不走山谷這份歲歲如常的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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