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一生?》第93章 春風渡塬(1)

作者:江夏小說·10小時前

東風浩蕩,吹遍萬重群山。

隆冬殘留的寒意被春風一點點捲走,蒼狼山谷的積雪徹底消融。凍土解凍,溪水奔湧,枯樹枝頭紛紛冒出嫩黃新芽。庭院老槐樹抽滿新葉,滿目青翠,菜園翻過新土,靜待播種,藥圃之中,去年埋下的宿根草藥紛紛破土而出,一片勃勃生機。

張建平整日在外整理田畝,檢修籬笆,把一冬存放的糧種一一取出,趁著地氣回暖,下地播種。王秀梅忙於藥圃育苗,春日溼氣浮動,正是草藥生髮的好時節。身上舊傷遇春風偶爾隱隱作酸,她便少勞作片刻,坐在廊下曬一曬暖陽,煮一壺清茶,看山間雲捲雲舒。

趙明遠靜坐藏書齋,案頭卷宗堆積如山。各地地脈司不斷送來新的勘報,《亂世古蹟考》依舊在持續增補修訂,一卷又一卷抄錄副本經由書院學子之手,流向天下各州。

山谷日子安穩如常,心底依舊牽掛西州黑石塬。

自從收到陳念安那封“殘雪將盡,靜待春歸”的來信之後,又過去不少時日。春日路途通暢,信鴿往來本該更為頻繁,可西州方向,遲遲不見新的書信歸來。

三人雖不慌亂,心底卻免不了幾分惦念。

“春日河谷冰雪消融,山洪、泥澇都有可能。”王秀梅一邊分揀藥種,輕聲說道,“茅屋簡陋,怕是難免受春水侵擾。”

趙明遠放下手中毛筆,望向西邊層疊連綿的遠山:“陳念安行事謹慎,應當可以應付春水。只是黑石塬族內兩派爭執未休,長者帶回的言語,未必能立刻說服所有人,族中說不定再起波瀾。”

張建平點點頭:“我們遠隔千山,幫不上實在的忙,唯有靜待音訊。若是貿然派人前去,反而會把外來的壓力強加給黑石塬,之前一冬的隱忍堅守,便會徒生變數。”

千里之外,西州黑石塬。

春風翻過重重山樑,終於吹進這片封閉已久的天地。

河谷殘雪盡數消融,凍土化開,溪流水位暴漲,冰雪融水裹挾碎石泥沙奔騰而下。陳念安那一間黃泥茅屋,果真被春水侵擾。屋后土牆被滲水浸泡,塌掉小半,屋內地面溼漉漉一片。

他沒有慌亂,趁著天晴,搬開溼泥爛草,砍伐山間竹木,一點點修補屋舍。田畦之中,熬過寒冬的青苗,在春水滋養之下,瘋長起來,一片片嫩綠鋪滿河谷亂石灘。

河谷一派新生,可黑石塬村落內部,卻並不平靜。

去年冬日老阿公下山歸來,把與陳念安交談的內容,原原本本在族中議事石屋複述一遍。這番話,在族人之間掀起不小波瀾。

一部分年輕族人,本就對山外世界心生好奇,聽完之後,心中戒備愈發淡薄。可那些守著舊訓的老人們,卻滿心不安。

“祖訓是先祖用血換來的警示,豈能憑外人幾句言語,便輕易動搖。”議事石屋之內,白髮老者面色沉肅,“今日我們默許孩童往來河谷,明日便會有人想要走出黑石塬,去往山外。待到族人心中再無敬畏,舊日災禍,難保不會重演。”

老阿公微微搖頭:“災禍來自當年天地濁潮,並非來自山外之人。我們親眼看見,那青年整整一冬,耕讀守禮,不曾生過半分禍事。敬畏苦難可以,可不能活在無盡的恐懼之中。”

兩方各執道理,互不相讓。

祖訓刻在黑石塬中心的巨石之上,代代誦讀,深入骨髓。想要一代人便扭轉數百年流傳下來的執念,何其艱難。

幾番爭執之後,族中定下一個折中的法子。

不驅逐陳念安,也不敞開山門,可允許少數族人,有限度地下到河谷,親眼看一看河谷景象,親眼見一見那個守在山下的外來青年。但立下鐵規,只可在河谷活動,絕不允許將人帶上黑石塬。

訊息傳到河谷這一日,春風和煦,遍地草長。

陳念安正在田間除草,便看見山道之上,一行人緩緩走下。

為首依舊是那位老阿公,身後跟著十餘名黑石塬族人,有壯年,也有白髮老人,還有不少半大孩童。眾人衣著粗樸,神色複雜,有人滿懷好奇,有人依舊帶著濃重的戒備,雙手緊緊攥著腰間石刀。

一行人走到茅屋和田地之前,駐足觀望。

放眼望去,荒蕪亂石河谷,被開墾出片片整齊田畦,青苗蓬勃生長。茅屋雖簡陋,卻收拾得乾乾淨淨,屋外石案之上,攤開書卷,筆墨擺放整齊。沒有兵器,沒有機關,沒有任何詭秘的陣法,只有耕讀度日的樸素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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