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序流轉,盛夏悄然而至。
蒼狼山谷林木繁茂,濃蔭匝地。山間蟬鳴此起彼伏,溪水清涼湍急,菜園蔬果掛滿藤蔓,藥圃裡各類草木蓬勃舒展,滿院浮動著草藥獨有的清冽香氣。
張建平白日打理田畝,閒時便坐在老槐樹下磨斧頭,修整農具。歷經浩劫生死,他早已看淡刀兵殺伐,往日握劍的手掌,如今只與鋤頭鐮刀相伴。偶爾會取出那枚陳舊的銅錢,放在掌心摩挲,銅錢被歲月磨得溫潤光滑,上面細密紋路,藏著一整個時代的往事。
王秀梅大半時光耗在藥圃與藥屋之中。採收夏日草藥,晾曬炮製,整理藥方手記。半生積攢下來的民間驗方、療傷古方,被她一筆一筆謄抄成冊,歸入藏書齋。舊傷只是逢陰雨才會隱隱作痛,早已不再影響日常起居。
趙明遠埋首藏書齋,案頭書卷堆積如山。
《亂世古蹟考》已經傳遍天下,各地地脈司、書院不斷送來反饋,或是上報已經處置完畢的舊跡,或是呈報新發現的隱秘殘址。他一一甄別核實,修訂手稿,每增補一處,世間便少一分潛藏的隱患。
山谷日子從容安穩,只是西州黑石塬的訊息,時時刻刻牽動三人的心。
自從收到書信得知黑石塬開山立學,學堂響起朗朗書聲之後,又過去了兩月。
他們知曉,百年封閉的山塬,縱然山門大開,也不可能一朝之間全然煥然一新。舊世代刻在骨血裡的畏懼,不會隨著一紙族老決議便徹底消散,轉變,依舊需要漫長時光慢慢浸潤。
千里之外,黑石塬。
盛夏驕陽遍灑群山。
塬上學堂,日日書聲不絕。
陳念安每日破曉便起身,推開學堂木門,迎接前來讀書的族人。孩童是學堂之中最熱鬧的一群,大大小小几十人,端坐屋內,識字斷句,誦讀簡本史籍,學習草木農事。
不止孩童,不少青壯年也會幹完農活之後,趁著日暮天光趕來學堂旁聽。
百年閉塞,黑石塬的族人對山外世界充滿好奇,卻也依舊帶著殘存的忐忑。有人認真讀書求知,也依舊有一部分老人,即便已經遵從族老決議放開山門,心底依舊留存著祖輩流傳下來的不安。
學堂之內,陳念安授課極有分寸。
他從不刻意貶低黑石塬先祖定下的舊訓,反而常常告訴學子,當年閉山鎖塬,是先祖為庇護族人,在亂世之中尋得的自保之路。只是時代更迭,浩劫落幕,舊時的自保之法,不必再拿來束縛如今的世人。
知其由來,方知如何取捨。
如此說法,極大安撫了族中老人的心。不會讓他們覺得先祖的抉擇被全盤否定,牴觸便少了大半。
學堂不止讀書識字。
午後閒暇,陳念安便帶著學子走出學堂,辨認山野草木,講解耕種改良之法,教大家分辨哪些草藥可以療傷,哪些野果可以果腹。書本里的道理,和腳下這片土地緊緊相融。
黑石塬的日子一天天向好。
可山外的風,也順著敞開的山門,吹進了這片沉寂百年的高山。
山下集鎮的行商,聽聞黑石塬已經解除封禁,紛紛順著山道尋來。帶著布匹、鹽鐵、日用器物,想要和塬上族人交換皮毛、藥材、山貨。
閉塞百年的山塬,第一次迎來大批外來客商。
這本該是互通有無的好事,可風波,也隨之而來。
外來商人之中,有心懷良善的本分生意人,卻也不乏投機取巧之輩。看準黑石塬族人久居深山,不諳世事,便刻意壓價,用少量布匹鹽鐵,換取族人辛苦採摘的珍貴藥材,哄騙淳樸山民。
短短半月,矛盾漸漸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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