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眾長老神色凝重。
有的人心中生出悔意，甚至私下提出，應當重新收緊山門，限制外來客商上山。
一旦重新封山，這數月以來所有的努力，便大半付諸東流。
學堂廊下，夏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陳念安聽完眾人述說，神色沉靜，不見慌亂。
“山門可以開啟，便萬萬不可再關上。”他緩緩開口，“封閉，擋得住外來的欺瞞，卻也擋得住世間的煙火與生機。躲回山中，不過是重新回到舊日的牢籠。”
“世間本就有良善，亦有奸猾。不是山外的人全是惡人，只是我們族人，尚不懂得分辨人心，不懂世間交易的規矩。問題不在於山門大開，而在於我們還沒有學會如何與外界相處。”
一番話，點醒在場一眾長老。
逃避封山，不過是再次用隔絕來躲避麻煩，治標不治本。真正要做的，是教會族人辨是非，懂權衡，明得失。
眾人商議之後，定下幾條規矩。
第一，外來商人可以入塬通商，但不得隨意哄抬物價，欺詐族人，交易必須在村落專門劃定的空地集市進行，族老輪流在場見證；
第二，學堂增設商事常識，教族人辨識貨物，掂量價值，學會談判交易，不再懵懂任人矇騙；
第三，選出幾名心思機敏的青年，下山去往附近集鎮，學習外界市集規矩，回來再傳授給全族。
規矩定下，立刻推行。
集市開設在村落外圍的空地上，客商盡數集中於此，不許隨意竄入村落各處。族老輪流值守，但凡發現欺詐哄騙的商人，直接驅逐出黑石塬，不許再踏入山塬半步。
數名青年，遵從安排，第一次真正走下黑石塬高山，去往山下集鎮，見識廣闊世間。
風波，被穩穩按住，沒有繼續發酵。
可那一股小小的波瀾，也讓黑石塬所有人都明白一件事：開山，不是苦難的終點，只是一切新生的開始。開啟山門，會迎來書卷、生機、通商，同樣也會迎來算計、紛爭、人心叵測。
太平從不是外界憑空賜予，而是要自己學會分辨，學會守護。
夜裡，學堂燈火搖曳。
陳念安坐在案前，提筆寫下書信，將黑石塬通商風波，族老商議定規，青年下山歷練一事，盡數寫在紙頁之上。
信中他如此寫道：破除心中恐懼，只是第一步。見過世間良善，亦要見過世間奸偽，而後依舊選擇坦蕩向善，方是真正的覺醒。
書信封好，交由信鴿，飛越萬水千山，飛向蒼狼山谷。
幾日之後，蒼狼山谷藏書齋。
灰羽信鴿落於窗臺，趙明遠拆開書信，張建平和王秀梅圍坐一旁，靜靜讀完整封信件。
庭院之中，盛夏的風穿過槐樹葉，簌簌作響。
王秀梅輕輕嘆道：“原以為山門大開，便是塵埃落定，卻不知新生之中，依舊藏著風波。”
“這才是真實的世間。”趙明遠指尖輕輕叩擊桌面，“亂世有濁潮凶煞，盛世亦有人心算計。封閉可以隔絕災禍，可也一併隔絕成長。”
張建平望著窗外重重疊疊的遠山，目光悠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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