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漸深,暑氣綿長。
蒼狼山谷日日晴空朗朗,山色青翠欲滴。溪水奔流不息,帶著山間最清冽的涼意,繞谷而過。菜園瓜果成熟累累,藤蔓垂掛枝頭;藥圃百草豐茂,馥郁藥香漫滿庭院。四時安穩,歲月無波,山居日子依舊平淡悠長。
張建平每日晨起巡山、打理田畝,日落便靜坐槐樹下納涼。半生殺伐沉澱心底,如今眼底只剩山河溫柔。他偶爾會看著山間追逐飛鳥的松鼠、溪邊戲水的雀鳥,心中安然平和。歷經亂世血火,才知世間最珍貴的景緻,從來不是驚天動地的風雲,而是這般歲歲尋常的煙火生機。
王秀梅勤於夏日草藥採收與炮製。
盛夏藥性最足,她將採收的草藥分門別類晾曬、封存、制膏,把多年積累的濟世良方一遍遍整理謄抄。舊傷徹底沉寂,身心舒展安然,她便將所有餘力,盡數留給山野草木、人間醫理,默默為世間留存一份安穩底氣。
趙明遠坐守藏書齋,日日勘校卷宗。
天下各州的古蹟排查陸續收尾,曾經遍佈山河的亂世殘痕,被一代代人細細清掃、妥善封存。盛世日久,世間災厄漸稀,可他依舊不敢懈怠,字字嚴謹、句句審慎,守住史書真相,守住前人初心。
山谷靜謐如常,三人遙遙牽掛西州黑石塬。
自通商風波平息、塬上青年下山歷練之後,西州已有月餘未曾寄來書信。山路通暢、信鴿無阻,遲遲無音訊,不像是路途耽擱,反倒像是山塬正經歷一段默默沉澱的時光。
他們不慌、不憂,只是靜靜等候。
知曉那座封閉百年的山塬,剛剛推開山門、初見天地,必然要歷經磨合、見識百態、慢慢成長。風波起落,皆是新生必經之路。
千里之外,黑石塬。
盛夏的山風穿過學堂窗欞,拂動書頁,聲聲書聲清亮迴盪山間。
歷經上月通商風波、立規約束市集之後,山塬風氣煥然一新。外來客商循規交易,不敢再肆意欺詐,市集買賣公允、往來有序。族人漸漸懂得分辨貨物優劣、掂量物價高低,褪去了閉塞淳樸帶來的懵懂輕信。
那幾名下山歷練的青年,也陸續歸山。
他們帶著山下集鎮的見聞、市井的規矩、交易的道理,帶回黑石塬。青年們不再是隻懂山野耕作的質樸山民,眼底多了世面閱歷,多了分寸篤定。
歸來之後,他們日日在學堂之外,向族人講解山外百態。
講世間城鎮如何煙火繁盛,講各地鄉俗如何各異,講市集交易如何權衡利弊,也坦誠告知世人並非盡皆良善,世間有忠善便有奸猾,有坦蕩便有算計。
全族族人靜靜聆聽,心中感慨萬千。
從前祖輩只告誡他們山外皆禍、世人皆險,故而代代封閉、步步畏懼。如今他們方才知曉,世間從無絕對的善惡,人心百態、世事繁雜,躲避隔絕從不是長久之計,唯有知世明理、心存敬畏、自帶分寸,方能安穩立足。
族中殘存的最後一絲悔意、一絲封閉執念,徹底煙消雲散。
山塬徹底安定,學堂課業愈發規整有序。
陳念安因材施教,不催進度、不趕學成,日日循序漸進、溫柔育人。白日教孩童識字明理、學史知來路,午後教農事藥草、生存本事,夜裡教青壯年人心分寸、處世道理。
整座黑石塬,日日向上、歲歲新生。
最讓人動容的,是孩童的變化。
數月之前,這些稚子畏生、膽怯、懵懂,聽聞山外便心生惶恐,躲在大人身後不敢露頭。如今日日讀書、日日聽聞世事,心性徹底蛻變。
他們朗朗誦讀史書,知曉三百年亂世浩劫,知曉前人捨身守世,知曉今日太平來之不易;他們學習草木醫理,能辨識草藥、處理小傷小病;他們聽聞世間百態,懂得心存良善亦需懂得自保。
稚子之心,最純粹、最通透、最易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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