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連綿不絕，整一片西州山林都籠罩在白茫茫的寒霧之中。
古堡門前狼藉一片，打鬥留下的坑窪很快便被飄落的新雪慢慢覆蓋。張建平等人沒有繼續深入茫茫雪山追擊。黑袍老者熟悉山地，又掌控著五名力量狂暴的青年，山林之中處處皆可設伏，貿然追入，只會落入對方的圈套。
眾人分工行事。
陳念安帶著黑石塬隨行的兩名青年，收拾古堡之內劫掠遺留的財物，登記造冊，尋訪周邊受害的商旅百姓，將物資歸還原主，安撫受驚的路人。不少百姓遭此橫禍，惶惶不安，聽聞邪修已經退走，依舊不敢貿然趕路。
王秀梅就地檢視現場留下的蛛絲馬跡。她蹲下身，撥開積雪，撿拾地面殘留的灰黑色霧氣餘燼，又檢視石壁上被邪力侵蝕留下的斑駁痕跡。指尖捻起一點細碎黑灰，放在鼻尖輕嗅。
“這股力量，脫胎於舊日濁潮，卻又不是天地外洩的災煞。”王秀梅眉頭緊蹙，緩緩開口，“更像是人為萃取提純出來的邪力。不具備大範圍汙染地脈的能力，可侵蝕人心、催動血脈，效果卻格外陰毒。”
趙明遠站在殘破的古堡石牆之下，環顧四周。
“百年亂世，死去的邪修數不勝數，但總會有少數人僥倖活了下來，潛藏世間。濁潮覆滅之後，天下大局已定，他們不敢公然作亂，便轉入暗處，耐心等待時機。”他伸手撫過冰冷石磚，“沈清和負責去到黑石塬，散播力量至上的論調，勾起年輕人心中貪念。等到人心動搖，此人再出來收割已經種下執念之人。一套謀劃，步步為營，籌謀絕不是一朝一夕。”
張建平站在高處的石臺上，望向老者遁走的後山。
風雪遮擋視線，千山萬壑一片朦朧。
“他帶走周虎五人，不會立刻大肆屠戮。五人血脈還處在被強行催發的階段，尚未完全煉化。他需要時間繼續打磨這五枚棋子。”張建平沉聲道，“短時間之內，他會避開我們的鋒芒，躲在暗處積蓄力量。”
處理完古堡現場，一行人折返黑石塬。
踏上山塬之時，塬上依舊大雪紛飛。族老們日夜懸心，見眾人歸來，連忙圍攏上來。得知周虎五人終究被黑袍老者擄走，滿堂一片沉寂，嘆息之聲此起彼伏。
不少族人滿臉痛心。那五個孩子，都是看著長大的後輩，誰也不願看見他們落得這般下場。
學堂大堂之內，炭火熊熊燃燒。族老、張建平等人圍坐一堂，商議對策。
“我們應當立刻廣撒人手，進山搜捕！”一名白髮族老拳頭重重砸在桌案，“絕不能任由那邪修帶著他們在外為禍。”
“萬萬不可。”趙明遠輕輕搖頭，“山林廣袤，大雪封山。貿然大批族人進山，等於主動送入對方的圈套。那五人擁有不俗戰力，又被邪術迷亂心智，普通族人遇上，只會白白送命。”
“那便只能坐視？”族老面色愁苦。
“自然不是坐視。”張建平說道，“分三件事來做。第一，快馬遞交文書，送往附近州縣官府，講明邪修與五名被蠱惑的黑石塬子弟的情況，請官府增派巡山兵丁，守住各處要道關口，防止他們流竄去人口稠密的城鎮。第二，挑選少量心思縝密、擅長追蹤探查之人，三五結成小隊，只探查蹤跡，絕不主動交戰。一旦發現對方下落，立刻傳回訊息。第三，學堂之中，把整件事完整講給全族，不遮掩慘劇。以此為戒，警醒所有後輩。”
眾人紛紛點頭認可這套安排。
陳念安坐在一旁，手掌無意識摩挲那枚古舊銅錢。銅錢冰涼，他心中滿是愧疚。當初沈清和來到黑石塬，他雖有所防備，卻依舊低估了慾望對人心的蠱惑力量。
“念安，不必太過自責。”王秀梅看在眼裡，輕聲勸慰，“人心的溝壑，不是單憑几堂課、幾番告誡就可以盡數填平。即便是太平盛世，依舊會有人嚮往捷徑，嚮往不勞而獲的力量。這不是你一人的過錯。”
陳念安緩緩撥出一口白氣，抬眼看向眾人：“道理我都明白。只是一想到周虎他們，心中始終難安。他們本心不壞，只是走錯了路。只要還有一絲機會，我便想要把他們救回來。”
“機會一定有。”張建平說道，“邪術強行催發血脈，並非無藥可解。秀梅手上已經摸清邪力的特質，只要尋到機會隔絕黑袍老者的控制，再輔以湯藥調理，尚有機會拔除他們體內的邪翳。可前提是，我們要先找到他們的藏身之處。”
接下來數日，黑石塬高速運轉起來。
上報官府的文書快馬送出山塬。精幹的探查小隊分批出發，冒著風雪，散入周邊茫茫群山。學堂每日開講，將周虎五人的遭遇原原本本講給族中老少聽。沒有刻意渲染恐怖，只是平鋪直敘，講慾望如何生根，講捷徑如何誘人，講一步踏錯之後的代價。
不少年輕族人聽完，默然不語。昨日還在心中隱隱羨慕出走五人獲得力量，此刻盡數冷靜下來。
可群山遼闊，大雪不斷覆蓋腳印。探查小隊一次次進山，每一次回來，帶來的訊息都令人失望。山林之中，找不到黑袍老者一行半分確鑿蹤跡。彷彿他們消失在了風雪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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