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狼山谷的雪越下越大,漫天飛雪把木屋、籬笆、藏書齋盡數裹進一片白茫茫。
凜冽北風拍打窗欞,發出嗚嗚的聲響。每到這樣風雪交加的寒天,張建平左臂的殘毒便發作得格外厲害。經脈深處冰寒刺骨,彷彿無數冰屑在骨肉之間來回碾磨。即便屋內炭火燒得旺盛,厚厚的棉袍裹住臂膀,也擋不住那股由內而外的冷痛。
他常常坐不多久,額頭便滲出一層薄薄冷汗。右手握著毛筆,指尖都在微微發顫,卻依舊堅持伏在桌案之前,謄寫增補後的《警心手記》。
南荒黑石峒的經歷,被他一字一句寫進書卷。阿禾的勇敢,石大等人的沉淪與醒悟,谷衍躲在幕後借人心仇恨興風作浪的手段,全部如實記錄。不誇大妖魔的神通,重點寫明:最可怕的從不是邪術,而是共情苦難之後悄然種下的執念。
王秀梅守在一旁,一邊熬煮湯藥,一邊時不時看向他。見他額角冒汗,便伸手遞過帕子,又伸手按在他的肩頭,輕聲勸道:“歇一會兒吧,身子扛不住。書信可以晚幾日再寫,不必急於一時。”
“各州勸善堂正在陸續落成。”張建平放下毛筆,重重喘出一口白氣,活動了一下發酸的右手,“無數駐守地方的修士、讀書人,都等著這些故事作為參照。早一日傳出去,世間便多一分警醒。”
道理他心裡清楚,可一想到流竄世間的谷衍,便很難真正安歇。
那名老者改換形貌,脫去標誌性的灰布長袍,如今混在天下萬千流民之中,再無明顯特徵。沒有固定居所,不使用邪陣,不留痕跡。官府與宗門想要搜捕,如同大海撈針。
短短半月,山谷陸續收到來自不同州府的零散傳聞。
東邊的沂州,出現一名沉默寡言的行路老者,專在流民窩棚之間逗留;西邊的河西,也有人見過類似形貌的獨行老人,傾聽底層百姓訴苦之後悄然離去。傳聞七零八落,真假難辨,等信使或者宗門弟子趕過去查證,人影早已消失不見。
真假混雜的訊息源源不斷送來,有的是谷衍本人,有的只是普通流離的老人。可每一條傳聞,他們都不敢輕易忽略。
張建平把各州線索一一整理,標註在簡陋的手繪地圖之上。地圖之上,好幾個州府都畫上了淡淡的標記,像一道道難以驅散的陰影。
“他在不停遊走,試探世間各處的傷口。”張建平指尖點過地圖上星星點點的標記,“哪裡百姓困苦,哪裡人心絕望,他便往哪裡去。”
“我們只能被動跟隨。”王秀梅眉頭微蹙,“他先手一步播撒種子,我們再去補救,永遠慢上半拍。”
“所以才要依靠勸善堂。”張建平說道,“把分辨蠱惑的道理交到每一個地方的本地人手裡。當地人最懂本地的疾苦,不必千里之外的人匆匆趕來,災禍剛冒頭,就可以就地化解。這才是破局的法子。”
幾日之後,風雪稍稍收斂。
山谷之中來了一批青雲宗的弟子,前來取走重新增補完畢的大批《警心手記》抄本,送往各州剛剛建成的勸善堂。
領頭的弟子還帶來一則宗門訊息。
江洲傳來訊息,閉門固守忘憂谷的蘇晚,終於鬆口。
數月以來,趙明遠持續不斷往坳谷送入糧食、草藥、西境親歷者的書信手記,從不強行闖入,只把真相放在谷口。時間日久,留守的七名青年陸續動搖,已有五人走出忘憂谷,迴歸故土。到如今,坳谷之內,只剩下蘇晚一人還在堅守。
她依舊不願意相信谷衍的真面目,卻也不再排斥外界送來的物資與書信,允許將冊子放在谷口石頭上,只是不願見任何人。
“蘇晚孤身守著空蕩蕩的忘憂谷。”弟子轉述信中內容,“她不害人,不蠱惑旁人,就守著那片山谷,抱著自己心中的信念不肯放下。趙明遠先生依舊留在江洲,隔一段時間便會送去物資,給她留足自己想通的時間。”
聽完,張建平靜靜嘆息。
蘇晚不是惡人,只是被執念牢牢困住。有的人醒悟只需一瞬,有的人,卻要耗費漫長歲月,才能解開心中的心結。外人可以把真相擺在眼前,卻沒有辦法替一個人完成內心的和解。
送走青雲宗弟子,山谷重歸安靜。
轉眼冬月過半,一封來自南荒的書信跨越千山萬水抵達。
是陳念安親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