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他便閉上眼，不再交談，把無盡的憤懣全部留給沈舟自己反覆咀嚼。
千里之外的蒼狼山谷。
收到陳念安送來的訊息，得知谷衍潛入中原，整座山谷的氣氛都凝重起來。
張建平坐在書桌之前，反覆看著那封書信，指尖輕輕敲打著桌面。窗外積雪未消，寒氣不斷從窗縫鑽進來，他的左臂裹著厚厚的藥布，依舊時不時傳來陣陣鈍痛。
“中原地廣人稠，流民散落在千萬個角落。”張建平眉頭緊鎖，“勸善堂在這裡雖然已經建成不少，可人手依舊不夠。城鎮太大，市井交錯，想要排查每一處廢棄窯洞、破屋，根本做不到。”
“陳念安已經快馬趕往中原。”王秀梅把剛剛熬好的湯藥放到桌前，“他帶著一部分手記抄本，沿著谷衍行進的路線追查。同時書信傳往青雲宗總壇，調派中原周邊的勸善堂弟子全部出動，走訪城郊流民聚集地，宣講警示。”
“可谷衍已經改變做法。”張建平說道，“他不再聚眾，轉為單獨接觸孤苦之人。這種方式更加隱蔽。就算手記流傳，只要受害者孤身一人，沒有旁人提醒，依舊會落入圈套。”
聚眾作亂，聲勢浩大，容易被察覺。可暗中一個個蠱惑孤身之人，如同暗處下毒，悄無聲息，等到事態爆發之時，往往已經來不及挽回。
張建平拿起毛筆，忍著手臂經脈傳來的抽痛，再度修改增補《警心手記》。
這一回，他專門新增一章。不再只寫大規模聚眾蠱惑的案例，重點寫明：要警惕那些專門靠近孤身受難者的陌生人。對方不會煽動大批人鬧事，只在一個人的耳邊，放大仇恨，否定世間一切公道，引誘受難之人走向極端。
寫完之後，他立刻安排青雲宗前來取書的弟子，務必優先把這一部分新增內容，送往中原各州勸善堂，大量抄錄，廣為流傳。
做完這一切，張建平放下筆，疲憊地靠在椅背上。
“我們能做的，只有這些。”他低聲道，“線索只有一個大致方向，不知道谷衍此刻藏在哪一座城郊，哪一處破屋之中，又已經蠱惑了多少人。”
王秀梅走到他身邊，輕輕按住他發涼的手背：“至少我們的警示，正在拼命追趕他的腳步。念安已經入中原，各地勸善堂也在行動。”
話雖如此，心中的不安依舊無法消散。
中原，城郊磚瓦窯。
一夜過去，天色矇矇亮。
沈舟一夜未眠，谷衍昨夜的話語，在他腦海之中翻來覆去。世道不公，求告無門，那是他親身經歷的絕望，每一句都戳在實處。
天剛亮，谷衍緩緩睜開眼，看向身旁面色憔悴的沈舟。
“想報仇嗎。”谷衍壓低聲音，直截了當地問。
沈舟渾身一顫，猛地抬頭看向谷衍，眼中翻湧著恨意與茫然。
“可我手無寸鐵，無權無勢，仇家勢大，我什麼都做不到。”沈舟聲音顫抖。
“我可以教你。”谷衍的聲音輕得像一陣寒風，“不必聚眾，不必振臂高呼。一個人，也可以掀起風浪。”
他從懷中，取出一張薄薄的、泛黃的獸皮殘片。殘片之上，燒錄著殘缺的舊術法門，並非威力宏大的邪陣，而是一種可以放大人心之內怨毒執念的秘術。不需要高深修為，只需要心中有足夠的恨，便可催動。
這是他當年從黑棘嶺遺址帶出來的殘存古籍碎片，一直被他妥善藏在身上。
他不打算再打造第二個黑石峒，第二個忘憂谷。
他要培養一個個藏在市井人海里的執恨者。
一人一恨，便可攪動一城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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