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一日濃過一日。
官道兩旁樹木黃葉紛飛,風捲落葉,一路追隨馬蹄。張建平和王秀梅離開亂石坡,沿丘陵之間的驛道緩緩北行。白日趕路,入夜便宿在沿途集鎮客棧,不選華貴客房,只求乾淨蔽風即可。
張建平右臂的寒毒愈發頻繁發作。每逢黃昏降溫,整條手臂便寒氣刺骨,夜裡常常會疼得睡不安穩。每到住宿,王秀梅第一件事便是熬煮湯藥,燃艾溫灸,替他舒緩筋骨。
“再走上兩州,便迴轉吧。”夜裡油燈之下,王秀梅一邊收拾藥囊,低聲勸道,“身子熬得太狠,舊傷容易積成頑疾。山河看不完,不必急於一時。”
張建平坐在桌邊,揉按著發麻的手腕,望著窗戶外沉沉夜色。
“我知曉。”他輕輕應了一聲,“把下一處雲安縣走過,我們便掉頭南歸,返回蒼狼山谷。”
一路巡行,各州勸善堂、鄉亭的見聞,一樁樁都記在隨身的簿冊之上。做得好的地方記下以供別處效仿,弊病疏漏一一標註,待回到山谷再細細梳理政令、修訂手記。
這一日午後,二人行至一處路邊驛站。
驛站地處幾州交界,往來信使絡繹不絕。剛拴好馬匹,一名身著勸善堂服飾的傳信弟子已經守在此處,肩上揹著鼓鼓囊囊的布囊,見到二人,快步迎上前來。
“張先生,王夫人。各地彙總而來的書信,一併送到此處。”
長途巡行,蒼狼山谷定下規矩,每隔一段路程,便會將四方報送的文書書信,集中送到就近驛站等候他們。
驛站偏房之內,木桌鋪開。
布囊解開,厚厚一摞書信攤滿桌面。來自天南地北,字跡各不相同,封皮之上標註著出處:蒼狼山谷、青雲宗地宮、西蜀青石嶺、江南婺州、東部沿海州縣……四面八方的訊息,在此刻匯聚一處。
張建平先拿起來自蒼狼山谷的信函。
是留守書齋的弟子親筆。
信中詳述山谷近況:書齋求學的後生依舊絡繹不絕,《警心手記》與《谷衍警世筆錄》持續謄印,源源不斷送往天下州縣;山谷菜地、藥圃打理如常;各地呈報上來的零星獸皮殘片,每隔兩月便統一派人送往青雲宗地宮禁制庫房封存。
只是也報來一樁小事。
近來有不少寒門子弟聽聞蒼狼山谷之名,千里奔赴而來,一心想要拜入門下求取神通術法。可山谷從來不修神通,只講民生人心。不少年輕人滿懷幻想而來,見到只是讀書耕田、辨析人心,心中失望,悻悻離去。
張建平看完,輕輕把信放在桌面。
“世人依舊還在期盼,想要尋得一份力量,好一勞永逸化解世間萬般苦。”張建平低聲說道,“可真正的大道,從不是什麼玄妙術法,是腳踏實地的煙火瑣事。”
王秀梅點頭,提筆在便箋寫下回復,叮囑留守弟子,但凡前來求術的後生,不必拒之門外,如實講清山谷所學,願意留下來研習民生治世便留下,一心追逐神通,便禮送離去,不必勉強。
第二封,來自青雲宗,守獄長老林默親筆。
信中記述鎖魔地宮近況。
谷衍自寫完警世筆錄之後,日子過得十分平靜。撤除鎮念神魂禁制之後,他再沒有半分異動。每日粗茶淡飯,大多時候靜坐沉思,偶爾獄卒送去外界摘抄來的民間見聞,他便靜靜閱讀,不多言語,也不再動筆著書。
不怨懟,不妄想,安於永囚地宮的命運。
只是有一處細節。每當聽聞外界傳來某處百姓受災、民間生出冤屈的訊息,谷衍便會獨坐許久,一夜不眠。
“罪孽刻入神魂,縱然醒悟,也難真正釋懷。”王秀梅讀完信,輕聲感慨,“活著,便是日日直面自己造下的過錯。”
林默信中也順帶提及,庫房之內收繳的獸皮殘片越積越多,皆是各地鄉野蒐集而來,碎片大小不一,殘餘力量微弱,全數被地宮符文牢牢禁錮,再無外洩作祟的可能。但廣袤山河之中,依舊還有少量碎片未能尋獲,散落在無人知曉的荒山野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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