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一生?》第147章 山隅來信(2)

作者:江夏小說·2天前

信中說了兩件事。

其一,西南深山一處小寨,山洪暴發,奪走寨中數條性命,寨子裡一名青年撿拾到一小塊獸皮殘片,心中悲慟,險些被殘片蠱惑,一心想要尋所謂“災禍源頭”報復。恰好石樵路過,以自身過往相勸,青年主動交出殘片,心結慢慢平復。

其二,深山之中不少峒寨,閉塞已久,對勸善堂心存戒備,不肯輕易接納外來的說教。石樵便學著當地人的模樣,砍柴、種地、一同進山狩獵,先融入百姓生活,再慢慢談心,不肯急切宣講道理。

“受過深淵之苦的人,最懂深淵如何吞人。”張建平讀完石樵的信,臉上露出一絲淺淡笑意,“他走的路,剛剛好。”

再往下,一封來自江南婺州河橋集,是當地勸善堂弟子上報。

廖慶如今生活安穩,靠著竹編手藝度日。依舊忘不了葬身火海的妻兒,只是心中那份偏執怨恨徹底消散。閒暇之時,他常常去往勸善亭,給遭遇災禍的鄉人講述自己被獸皮殘片蠱惑的往事。

尋常百姓聽一個普通人講親身劫難,遠比聽讀書人講大道理更易入心。河橋集周邊,百姓對於殘片蠱惑人心之事,人人都有提防。

只是信裡也寫,入秋之後江南水網多雨,低窪村鎮常有澇災,不少人家流離失所,民間愁苦又開始滋生,需要更多人手前去安撫疏導。

隨後幾封,來自東部沿海。

是陳念安寄來的書信。

他在沿海各府奔走。沿海靠海吃海,風浪無情,年年都有漁民葬身在大海之中。生離死別乃是家常便飯。失意喪親之人多,心中鬱結的人也就多。

沿海也零星發現過幾塊獸皮碎殘片。

海邊百姓不信書卷大道理,陳念安便跟著漁民出海,曬海風,吃粗飯,先融入他們的生活,再談人心悲苦。信中寫道,海邊最是看見無常,大海不講善惡,風浪襲來,不分好人壞人。很多苦難,終究沒有可以追責的惡人。

陳念安在信末寫下一句話:世間最大的考驗,不是對抗惡人,而是學會如何和無常共存。

張建平和王秀梅對著這句話沉默良久。

谷衍一生的悲劇,便是不肯接納世間有無常。他非要給每一份苦難安上一個仇恨的源頭,於是播撒無邊禍亂。

可人間真實便是如此。

有惡人作惡,也有無常橫禍。冤屈可以昭雪,過錯可以修補,但逝去的性命無法復生,已經承受的傷痛無法徹底抹除。人要學會揹負傷痛繼續往前走,而不是被傷痛吞噬。

桌上書信一封一封看完。

四方訊息彙集在此驛站偏房。

蒼狼山谷守根基,青雲地宮鎮餘孽,石樵行走西南深山,陳念安奔走東海之濱,各州勸善亭紮根鄉野。無數人分散在山河各處,做著一樁樁細碎平凡的事。沒有驚天大戰,沒有鬥法殺伐,日日處理的都是民間悲歡、人心鬱結。

張建平把所有書信一一理好,分出輕重緩急。緊要的事情立刻寫下回信交由信使快馬送出;不急的,則收攏進布囊,帶回山谷之後再細細謀劃。

屋外秋風呼嘯,穿過驛站房簷。

信使已經備好,等候帶走回信。

傳信弟子行禮告退,身影消失在驛道盡頭。

房間之中,又只剩下張建平和王秀梅二人。

窗外落日西垂,橘紅色霞光鋪滿天際。

“天下各處,各有擔當。”王秀梅望著堆積桌面的信紙,輕聲說道,“禍亂硝煙早已散盡,如今的較量,全在看不見的人心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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