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溽熱，地氣蒸騰。
青雲宗鎖魔地宮深處，卻終年陰冷潮溼，不見一絲暑氣。石壁上鎏金鎮念符文靜靜流轉出淡淡的金光，隔絕一切向外逸散的陰煞氣息。
石室之中，燭火搖曳不定。
谷衍席地而坐，身下鋪著一層薄薄幹草。身前堆疊厚厚一摞紙稿，墨跡層層疊疊，有的地方塗改數次，字跡有蒼勁，也有虛弱潦草。
這便是他耗費數月光陰寫就的警世筆錄。
從年少寒窗、科舉遭權貴構陷，家破人亡流落四方；再到遊歷山河，目睹世間萬千疾苦，屢次上書進言卻屢遭排擠打壓；而後心念扭曲，悟得執念秘術，四處播撒獸皮殘片，煽動苦人心中怨恨，掀起南荒、忘憂谷一連串動盪禍亂；直至兵敗被俘，囚於地宮，又目睹沈舟、石樵、廖慶等人的際遇，幡然醒悟。
洋洋灑灑數萬字，沒有半分掩飾，功過罪孽，一一如實記述。
他不光寫下自己一生的軌跡，更拆解執念秘術的本源，寫明獸皮殘片蠱惑人心的種種徵兆：人逢大災大難，喪親失意，心中鬱結無處宣洩之時，最容易被殘片之力趁虛而入。
不教世人如何鬥法破術，更多是教世人辨心。
分辨何為本心的悲痛，何為秘術悄悄滋生的偏執；分辨何為真實的冤屈，何為苦難催生出來的主觀臆斷。
末後數頁，是他沉甸甸的懺悔。
“吾初本憐蒼生之苦，卻誤以仇恨為解藥。以為打碎舊世便可新生，卻不知傾覆之後，只會平添無數家破人亡。苦者已然受苦，不該再教苦者去傷害另一批苦者。”
一筆一劃，落得極重。
寫完最後一字，谷衍緩緩放下手中禿筆。指尖早已被筆桿磨出破損，沾著乾涸墨漬。
數月光陰日夜執筆，耗盡了他本就衰敗的生機。寫完這一卷筆錄，他整個人彷彿被抽空，脊背佝僂得更加厲害，臉色灰白如紙。
玄鐵牢門緩緩推開，守獄長老林默緩步走入石室。
燭光照在那一摞厚厚的文稿之上，紙張堆疊得齊整。
“寫完了。”谷衍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疲憊，沒有往日的憤懣，也沒有瘋狂，只剩下一片平靜，“全部在此。沒有隱匿秘術關竅害人，所有蠱惑人心的破綻、徵兆，盡數寫清。可供勸善堂、後世學子翻閱警醒。”
林默上前，拿起最上方几頁粗略瀏覽。
通篇看下來，沒有狡辯脫罪，沒有為自己過往惡行開脫。字字皆是反思，句句皆是警訓。
“你寫下此書，也抹不掉你造下的血債。”林默沉聲說道。
“我知曉。”谷衍微微點頭，目光平靜，“亡於動亂之中的百姓，被秘術蠱惑毀掉一生的凡人，萬千罪孽，我一身擔下。寫下此書，不是求寬恕，只求後世少一些人重蹈我的覆轍。”
他這一生，始於受害者，終成施害者。
世間不缺受苦難之人，缺的是苦難過後，不把痛苦轉嫁他人的人。
“文稿我會派人謄抄數份副本。”林默道，“一份封存青雲宗藏經閣，快馬遞送一份去往蒼狼山谷，分發抄錄送往天下各處勸善堂。”
谷衍微微頷首，目光望向石室高處那一道狹小通氣口。那裡只能看見窄窄一線灰濛濛的天空。
被囚禁這麼久，他早已不奢求重見天日。
“我還有一事相求。”谷衍緩緩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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