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苛責尋常百姓的怯懦。亂世剛過不久，大家只求闔家安穩，要他們站出來對抗一手遮天的鄉紳，代價太過沉重。
“不必逼迫旁人挺身而出。”張建平說道，“不必要他們公堂對質。只需要記下他們私下口述的實情，簽字畫押，作為密證，送交按察使大人。不必暴露證人身份。另外，尋找當年火場遺留物證，蘇家舊宅被柳家佔去改成糧倉，尋常人難以靠近。”
就在取證陷入僵局之時，轉機悄然到來。
水磨村一名老木匠，姓馮。當年蘇家建造宅院之時，便是由他經手打造屋舍木樑。蘇家失火那晚，他歸家很晚，路過蘇家宅院外圍，親眼見到數名柳家家僕懷揣油布包裹之物，從院牆角落翻牆離去。
事後柳家送來銀兩封口，馮木匠收下銀子，心中卻日夜難安。這些年夜夜想起蘇家男主人燒死火場的慘狀，良心備受煎熬。
得知勸善堂弟子暗中尋訪，他思慮再三。
趁著一個雨夜，雨下得瓢潑一般，夜色漆黑，馮木匠獨自一人，冒雨悄悄來到縣城外一處隱秘的郊野破屋，主動約見勸善堂弟子。
雨水打溼他全身衣衫，老人渾身顫抖。
“我收下過柳家的銀子，我也是怯懦之人。”馮木匠聲音沙啞，滿是愧疚，“可夜裡閉眼，總看見蘇家滿門慘狀。這筆良心債，我扛不住一輩子。我可以寫下供詞，把我親眼所見全部寫明。但求官府一定要保全我一家老小性命，萬萬不可把我的名字洩露出去。柳家手段，我見識過。”
油燈之下，馮木匠手持毛筆，指尖不停發抖，一字一句寫下當日所見經過，按下自己的手印。
一份關鍵密證，就此到手。
不止如此。馮木匠還透露一條重要線索。
當年柳家為了定蘇家兒子通匪的罪名，花錢買了一個流浪漢充當“匪人”人證。案子了結之後，柳家怕此人洩露內情，本想殺人滅口。那人僥倖逃得性命，躲在南邊大山之中，靠打獵苟活，隱姓埋名，不敢回到雲安。
知曉這條線索，弟子心中大喜。當即安排人手，冒雨進山，多方尋訪，耗費兩日，終於尋到那名躲藏深山的流浪漢。
此人心中對柳家也是滿懷怨恨，當初被脅迫做偽證，終日活在恐懼之中。聽聞如今有機會重翻舊案，願意寫下自己當年被收買作偽證的全部供詞。
兩份親筆供詞，帶著鮮紅手印，妥善收好。
物證方面也有進展。
柳家把蘇家舊宅改成糧倉，可當年火場殘跡並未完全清理乾淨。趁著雨夜，弟子尋機會潛入後院角落，泥土之中挖掘出幾塊殘存焦木，木縫之中殘留著助燃油脂的痕跡。若是尋常柴草失火，不會有這般大量外來油脂殘留。
人證證詞、物證，一點點彙集齊全。
張建平拿到全部密證，燈下一一翻閱。
手中這些東西，還不足以當庭徹底扳倒根基深厚的柳家，卻足夠讓那位剛正的按察使，有充足理由親自介入雲安，下令重啟蘇家舊案，派遣官吏下來實地核查。
王秀梅用油布將所有證物層層包裹密封。
“密信連同副本供詞物證，必須交由可靠心腹信使，直接送往按察使手中。萬萬不可經由雲安本地驛站傳遞，一旦落入柳家黨羽手裡，一切努力盡數化為泡影，證人、蘇家祖孫都會性命不保。”
張建平點頭，提筆書寫密函。將蘇家冤案始末，收集到的證詞物證，盡數寫在信中，言明柳家在雲安一手遮天，希望按察使大人派遣不受地方掣肘的官吏，悄然前來雲安，秘密複核此案。
信使挑選完畢，連夜動身，繞開雲安官道，走山野小路趕赴州府。
可世間行事，從來難有全然周密。
柳家勢力盤根錯節，州府之中亦有他的親朋故舊。信使出發第二日，柳崇便隱隱嗅到一絲不對的風聲。雖不知道密信具體內容，卻聽聞有陌生信使，繞路去往按察使駐地。
柳崇心中生出強烈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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